乘驾的骏马止住蹄足,安然停稳在军帐之外,夏洛蒂已重新回到了这方战场。
加来的局势虽在局部有变,但根本上的军力差距依旧明显,这并非一朝一夕可择改的。
此刻,远方的原野烽烟再起。
困守在加来这座孤城只会被不断收拢战线,掐断要道,直至补给见底,再不能支持一支军队的粮饷,所以,必须攻出去,铺出去。
这是彼此皆知的道理。
所以,正面的交锋无法避免。
而如今,夏洛蒂麾下的部队已颇具规模,近两千人的队伍在她的训教与数次胜仗的鼓舞下,隐隐有了几分精锐的气象。他们跟随着法兰西斯的主力,于足下的原野与金雀花王朝的军队展开决定性的会战。
二者其一以长弓手为主力,其二以具装骑兵作为压轴。
战局于最初便陷入了胶着。
金雀花的方阵厚重如山,一方骑士的冲锋在无数箭镞的淋浴下化作齑粉。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汇聚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夏洛蒂作为尚未向上报备的奇兵,并不急于将手中所有的力量投入这正面绞杀的漩涡,她环伺四方,带领着她的部队游弋在主战场侧翼,朱赤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线,寻找着那一击致命的契机。
当法兰西斯的中央阵线在金雀花一波猛过一波的攻势下逐渐凹陷,旗帜摇动,溃退的迹象初显,连主帅的本阵都似乎开始后移时,天平正向着无可挽回的方向倾斜,从而泄出破绽——
即是最好的时机。
“为了法兰西斯!”
清冽的嗓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跟随她的士兵耳中。浑黑的战马人立而起,马背上的少女长剑出鞘,剑锋直指金雀花军阵因前突而暴露出的薄弱侧后。
没有多余的动员,这两千早已将信任乃至性命交付于她的士兵,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跟随着那道一马当先的黑色身影,悍然撞入了敌阵。
这份冲击,精准、狠辣,恰到好处。
夏洛蒂一骑当先,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她并非依靠蛮力硬冲,而是凭借超凡的洞察与速度,总是能找到敌方阵型转换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如同利刃切入黄油,硬生生将金雀花原本严整的军阵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紧随其后的士兵们士气大振,沿着她开辟的血路奋力冲杀,长矛突刺,刀剑挥砍,瞬间将金雀花的侧翼搅得天翻地覆。
前方的金雀花士兵正以为胜券在握,忽闻后方大乱,又见侧翼被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生力军贯穿,军心顿时动摇。前方的攻势为之一滞,法兰西斯本已濒临崩溃的防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随即发起了反击。
战局,由此逆转。
金雀花的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侧翼的混乱如同瘟疫般向中心蔓延。最终,在丢下大量尸体和辎重后,敌军主力被迫后撤。
一役,其之名谓,响彻加来。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局部游击、小打小闹的奇兵,而是在决定性的会战中,一举扭转乾坤的英雄。民众的崇敬与追捧愈发高涨,她的形象被进一步神化,种种溢美之词,在街头巷尾传颂。
无论是军神,还是圣女,美名不计其数。
随后的日子里,少女再趁胜追击,又通过数次干净利落的小规模战役,进一步扩大战果,清扫加来周边区域的金雀花残余势力。她的军队在胜利中不断壮大,纪律严明,士气高昂,对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然而,战争的荣光与民众的拥戴,并未让少女有丝毫松懈,战争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
初冬的寒雨,冰冷刺骨。
一次看似寻常的边境巡逻与清剿任务,演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斥候回报的情报出现了致命的延迟与误差。当夏洛蒂率领着担任断后任务的小队,成功阻滞了一股追击的敌军,正准备按照原定计划撤回加来城时,地平线上,出现了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金雀花主力旗帜。阳光下的铠甲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马蹄声汇成沉闷的雷鸣,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全军后撤,入城!”夏洛蒂当机立断,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快了几分。
部队迅速转向,向着不远处那巍峨的加来城墙疾驰。她亲自断后,长剑染血,一次次击退企图黏上来的敌军游骑,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从她身边安全掠过,冲向那扇象征着生机的城门。
泥泞的道路拖慢了行军速度,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终于,那座熟悉的、象征着安全的灰色城墙出现在雨幕之中。
吊桥已经放下,城门洞开,先头部队蜂拥而入。夏洛蒂勒马立于护城河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撤退队伍和远处越来越近的敌军洪流。她不断挥剑格开流矢,喝令士兵加快速度。
终于,视野之内,最后一名法兰西斯的士兵踉跄着冲过了吊桥。
“进城!”她调转马头,战马四蹄腾空,向着城门疾冲。
就在她的战马前蹄即将踏上吊桥木板的那一刻——
“嘎吱......轰!”
沉重的闸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巨响,猛地坠落,紧随其后,是内侧更加厚实的包铁木门被奋力推上的闷声。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夏洛蒂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险险地在紧闭的城门前停住,马蹄距离那冰冷的、布满铁钉的门板,不过咫尺之遥。
城头上,一些守军士兵惊恐地看着下方,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有人在高喊:“关门!快关门!金雀花人要冲进来了!”
他们看见了远处烟尘滚滚的大军,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对城外那位刚刚才为他们赢得喘息之机的少女,对其的承诺与责任。
夏洛蒂就这么被关在了城外。
被自己誓死守护的人,关在了绝境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少女纵身马背的倩影,在那空旷的城门前显得异常单薄。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旧清晰地看到了城头上那些守军士兵的脸——惊恐,慌乱,躲闪,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畏惧了。畏惧追击的金雀花士兵会趁着城门未关冲进来,所以他们选择了最“安全”,也最卑劣的方式——牺牲她一个,换取所谓全城的“安全”。
人心素来如此,也理应如此。
一抹浅弧跃然于淡粉的唇瓣,夏洛蒂浅浅作笑,好不欣慰。
是啊,若没有他们的劣性,自己又怎么找出一个合情的方式,去完成那残酷又伟大的牺牲?
思绪似乎再回到了前些时日,艾玛靠在她肩头时温热的触感,那方染了点点鲜红的手帕,那星空下那些关于“小家”与“未来”的、虚幻而温暖的对话。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讥声从她唇边逸出。
果然,人只能相信自己。
是,少女是孤独的,她不属于时代,所以,也不必将一切当真,将一切看重,不是吗?
她松开握紧的缰绳,轻轻拨转马头。
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转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边无际的敌军。
青黑的发丝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狂舞,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门墙之上,与内里那个喧嚣、恐惧却又将她拒之门外的世界,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照。
她不多言,单单抬起指尖,拭去剑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从容。
只此孤身一人。
面对千军万马。
加来城墙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出于恐惧、羞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都仿佛被扼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如同斩向巨浪的孤舟,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死亡的铁潮。
剑光再起,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胜利,不再是为了付出,仅仅是为了——燃烧殆尽。
寒铁劈开箭矢,纵身横斩马蹄,她如一柄利刃,斩断万千,可人有尽,力有竭,再锋利的刀剑也会有磨钝的一日。
固然,她杀得金雀花的士卒不敢近身,可标枪、箭矢却如雨落下,愈渐倾轧。
最终,只剩下她一人,静静屹立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
她以剑拄地,支撑被箭头、被矛尖穿透,千疮百孔的身形,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血染的脸颊上,呼吸急促而破碎。
那双赤赤的眼瞳再次扫过周围缓缓逼近、却一时不敢上前的敌军,最后,投向了那扇冰冷的、紧闭的城门。
她似是目及数张怯懦难堪的面孔,实则却是透过他们,看向只属于己身的现实。
[隐秘:红白蔷薇之战的阴影,冤仇纠葛的百年战争,个人影响力:3%→21%]
[您用数场战役,真正改变了这场持续百年的战争,炮火轰鸣下,颓势渐显下,你以一人之身,庇护万千民众。]
[你体恤士卒,安于陋室,不以信仰为嘱,却为理想献身,最终也为私心所被背叛。你的影响,你的形象,逐渐远播,不再是一介女子之名,不再是无根之萍草......]
[你未曾使用任何与魔女相关的能力,再剥去了时间自发的缝补,因此也不具可被轻易诬陷的罪名,或许,你的结局,还不会止步于此。]
听之见之,思之虑之,少女缓缓挽起薄唇,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分外清晰的微笑。
确如其说,它美丽而破碎,释怀且平淡,其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