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份苍老身躯里迸发出的悲伤,浓重得几乎令整个工坊的空气都凝滞了。
夙夜默默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没有打断格曼的宣泄。他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将积压在心底太久太沉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自有调节心绪的力量。
“抱歉啊,年轻的猎人,让你见笑了。”
格曼低垂着头,声音嘶哑低沉。但随着一次次深长的喘息,他脸上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说到底,若非压抑太久,希望又在瞬间彻底破灭,以他这般年岁与阅历,本不至于流露出如此剧烈的动摇。
直面希望的终局,需要的勇气远超想象。
“或许……我早就该认清,劳伦斯不会再回来了。这么久过去,若他能够回来,我们早该相见了。”
格曼摇着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那是对自己的嘲弄,浸满了无奈。他怔怔地望向炉火,眼神却愈发空洞,仿佛焦点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瞳孔中最后的光亮也渐渐散去,如同燃尽的余烬,最终沉入一片无光的深海。火苗在他眼中无声地摇曳,却照不亮那份深不见底的失落。
“格曼先生,我找到很多线索,指向你们当年所做的那些事情。以凡人之躯,猎杀古神祇!这是何等的疯狂,又何等壮丽!纵然诅咒加身,我亦相信,世间不存在无解之咒。若您允许,我希望能更细致地了解当年的经过。请您告诉我,在拜伦维斯与威廉大师分道扬镳之后,你们……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借着劳伦斯之死撬开格曼心防的间隙,夙夜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心头已久的谜题。
这群曾胆敢追猎神明、甚至最终将古神斩落的狂徒,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今日这般破灭的终局?
“壮丽?呵呵……”
格曼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浸满了自嘲。
“疯狂倒是真的。可壮举?不……那从来不是什么壮举。不过是一群卑劣之徒,被无法抑制的贪婪驱使,最终酿成的恶果罢了。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落得如今的下场……不过是理所当然。”
“那些卑劣行径,我耻于言表。”
作为亲身经历,甚至某种程度上主导了某些行动的“第一猎人”,格曼对治愈教会背后的污秽了然于心。
记载中那些所谓的“弑神”,看似壮丽辉煌。可实际上,他们不过是趁着古神祇最为虚弱、毫无防备之际,发动了突袭与屠|杀。所谓猎杀,不过是一场不对等的背刺与碾压。
当然,身为凡人,面对远强于己的古神祇,运用谋略无可厚非。以弱胜强,人类所倚仗的,本就是智慧与机巧。
这样的解释,或许足以说服大多数人,却唯独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在那次行动之后,格曼失去了许多朋友。并非因为战斗的冲突,而是内心的谴责如影随形,令他们辗转难安,最终选择了离开。
“既然你已知道大概,我也无需再多言。那些本该永远被掩埋的过往,治愈教会隐藏最深的秘密……都封存在那里。”
格曼依旧没有松口。或许对他而言,仅仅是提起那些往事,就已是一种煎熬。
不过,格曼终究还是为夙夜指出了一个方向。剩下的,只能由他亲手去揭开那些被尘封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治愈教会早就发现了那个猎人梦境,甚至还将他们的秘密,埋藏在了那里?”
面对这个答案,夙夜难掩震惊。他难以想象,早在数百年前,那些人竟已在认知与研究的道路上,走得如此之远。
倘若将治愈教会与拜伦维斯的成果掷于现代研究者面前,恐怕足以令他们在羞惭中无地自容。
曼西斯学派凭借古神祇的力量与智慧,拥有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尚不足为奇。然而治愈教会,尤其是劳伦斯所引领的这一支系,他们与古神的关系远不如曼西斯密切,却仍凭借属于人类自身的智慧,触及了“猎人噩梦”的真相,甚至将其化为己用。
人类,果然是一个擅长创造“奇迹”的种族。
“为了掩盖自身的罪恶,人总能想出各种办法。”
格曼并不觉得治愈教会的做法有何不妥。他本就是一介武夫,对学术之事,不过是十窍通九窍,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在这个年代,光是能认字,就已非易事。
“好了。感谢你带来的消息,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
没等夙夜再次发问,格曼已干脆地结束了这场对话。
夙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过去的相处中,他早已明白:只要是格曼不愿透露的事,再怎么试探也是徒劳。
论阅历,他远不是格曼的对手;论口才,他也做不到在谈笑间悄然套话。
反正真相就藏在猎人噩梦中,以夙夜的能力,迟早能亲手将其挖掘出来。
“那我先告辞了,格曼先生……请多保重。”
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人,谁也无法预料会做出什么。夙夜实在不愿某天回到工坊,推门所见竟是满地鲜血。
毕竟,谁又能断言,格曼不会走上阿尔弗雷德那样的终末?
茶壶已空,是时候离开。
夙夜从信使的水池中购置了一套崭新的猎装。先前那件在与强化版神职者野兽的激战中焚为灰烬,纵使人偶手艺再巧,也无力回天。
新猎装与旧制式颇为相似。据信使介绍,这是亚楠晚期的改良款式,在原有基础上稍作调整,更显时髦与优雅。
夙夜将猎装捧在手中端详良久,除了帽檐的轮廓略有不同,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别。
寻常衣物并非不能用于猎杀。毕竟猎人制服的防御本就有限,除却些许火焰抗性外,与真正的金属铠甲相去甚远。
但它另有一项好处——防水,更准确地说,是防血。泼溅的污秽只需轻振数下,便能抖落干净,仿佛不曾沾染。
对于需要长期与鲜血打交道的猎人而言,这项功能至关重要。没人愿意被黏稠的血液浸透全身,更何况那浓重刺鼻的血腥味,不仅会暴露行踪,更会干扰接下来的猎杀。
“祝您满载而归,尊敬的猎人。”
在人偶小姐躬身送别的声音中,夙夜将手按在了那座冰冷的石碑上。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摇曳,只一刹那,人偶小姐温柔的话音便已远去。
“又回来了,猎人的噩梦。”
在先后将疯猎人与神职者野兽斩于马下之后,这片所谓的“猎人噩梦”,对夙夜而言已几乎构不成威胁。残存的兽化者虽然略胜于亚楠梦境的同类,却完全无法比拟久经战阵的猎人。
而现在,他要去会一会那个传说中极度危险的存在。那个几乎将噩梦中绝大部分兽化者屠戮殆尽的……可怕怪物。
有了明确的目标与方向,搜寻几乎没有耗费夙夜太多时间。在亚楠,每个猎人都会练就出一身卓绝的追猎技艺,而他在历经多次强化后,五感早已远超凡人——即便是两三公里外的血腥气息,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若非亚楠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过于混杂,干扰了他的辨析能力,没有任何一头沾染鲜血的兽化者能从他手中逃脱。即便是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猎犬,在嗅觉上恐怕也难以与他匹敌。
不过此刻,夙夜已无需精确分辨每一缕血腥的来源。他只需循着气息最浓重的那一处而去——对他而言,这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飞速穿梭在死寂的城镇废墟间,越过一栋栋或坍塌、或被泥土半掩的残破建筑,夙夜很快抵达了上次所见那条血溪的下游。
蜿蜒的血色溪流,自亚楠的下水道与干涸的旧河道中蔓延而出,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忍不住要打出一个喷嚏。
若是在亚楠梦境,如此浓烈的血腥气,早已引来无数嗜血的兽化者与野兽,争相痛饮这血腥的盛宴。
可在这里,夙夜看不见半个活着的怪物。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遍地狼藉的尸骸,残破不堪。光是看着那些躯体的撕裂程度,便不难想象它们生前曾遭受何等凶残的蹂|躏。
幸|存的兽化者早已被吓破了胆。纵然嗜血如命,此刻却无一敢靠近这片死亡禁区。
"看来就在前面了,瓦尔特所说的隧道。"
夙夜清点着随身道具。
精炼采血瓶自不必说,存量足够支撑数日激战;毒飞刀与火焰壶更是能带则带,倾囊而出。至于份量轻便的火纸与雷符,他也各备了一沓——无论那怪物畏惧何种力量,他皆可从容应对。
出发之前,他还特意让信使将“骨髓灰”混入了此行的水银子弹中。
若那怪物真如瓦尔特所描述的那般强大,实力绝不逊于强化版的神职者野兽——那么这些准备,就绝不会白费。
这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周全的准备。若此行失利,就只能继续摇人助战。
沿着血溪溯流而上,夙夜最终抵达了那片被尸体堆满、几乎无处落脚的源头——一座宏伟建筑的前院。
那头体型庞大、姿态扭曲的兽化怪物,此刻正俯身于尸堆之中,贪婪地吸|吮着地面的血水。
“啊……拜托,帮帮我们!那丑陋的怪兽,那巨大的恐惧……啊!受诅咒的路德维希来了!”
一个半死不活的身影从尸堆边缘挣扎着爬向夙夜,发出虚弱的哀鸣。
然而他发出的声响,立刻引起了那头怪物的注意。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饶命……饶了我们吧!”
奄奄一息的猎人苦苦哀求,拼命想要远离那骇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