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除了按部就班地上学,偶尔与英梨梨在安静的公园小径并肩散步,或是和霞之秋在常去的咖啡馆临窗而坐,漫无边际地聊些日常琐事与趣闻——这些零碎而平静的片段,几乎构成了夙夜全部属于自己的时间。
无论是在现实奔走,还是在梦境中徘徊,时间总像指间流沙,快得抓不住痕迹。他常常觉得,不过是刚睁开眼,一天就已悄然落幕。
而在这紧凑的每一日里,夙夜始终牵挂着现实那安稳平静的另一面。他持续与雨谷悟保持联系,一边追问古神之血的研究进展,一边也不忘打听其他血疗机构的下落。那些潜伏在都市暗处、悄然引发兽化的组织,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必须有人去探寻、去记录。
挂掉与研究所的每周例行电话,夙夜与雨谷悟敲定了下一次物资交接的时间。他深知,更多不同来源的古神之血样本,能为研究提供至关重要的对照,从而拼凑出更完整的真相。
尽管研究所对古神的全貌仍知之甚少,但凭借现代科学的严谨理念与精密的观测设备,他们已成功捕捉到血液中那些违背常理的微观变化。
研究中最关键的障碍在于“看见”。古神之血中的所谓“寄生虫”,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生物,想要以肉眼直接观测,必须具备一定的“灵视”。否则,即便将双眼贴近显微镜,观测者也只会认为那是一份成分未知的纯净血液,无法察觉其中潜藏的异样存在。
所幸,“灵视”的获取并非只有遭遇不可名状之物这一条险路。通过注射足量的古神之血,让自身成为寄生虫的培养皿与之共鸣,同样能在凡人之眼中,开启窥见真实的窗口。
或许顶尖的研究员真得共享着某种思维模板——执拗和决绝。
这正是他们能够走到学术界顶峰的助力。无论古今,其内核如出一辙。
别以为只有亚楠的学者才敢饮血求知,不惜陷入癫狂。当下的现代精英们同样不甘人后,自从意识到古神之血能赋予他们窥视常识之外隐秘的“灵视”,这些人便不再需要任何鞭策。他们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争抢着成为下一个注射者,只为在那本无人能写的学术圣典上,镌刻下自己的姓名。
所有人都清楚,路的尽头是名为“兽化”的悬崖,但他们非但不曾勒马,反而义无反顾地策马狂奔。并非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只因那触手可及的真理,比生命本身更具光芒。当终极的奥秘就在眼前铺陈,一位真正的求知者,又怎能容许自己背过身去?
“你必须看好那些人,绝不能重蹈亚楠的覆辙。”
夙夜向雨谷悟发出郑重警告,千万不要低估那群高智商研究员能惹出的麻烦。他们任何一个偶然的突发奇想,都可能演变成一场颠覆性的灾难。
所幸血疗并未在现代大规模普及,即便研究所沦陷,夙夜也有把握收拾残局。但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事态便再难轻易掌控
夙夜无从知晓那些来自星空的古老神祇是否真得已经离去。假如祂们的注视从未自地球移开,那么此刻的举动,便极有可能再度进入祂们的视野,被那幽暗深空中的意志悄然拨动命运的轨迹。
他之所以急于找出其余的血疗机构,正源于此深切的忧虑。此前兽化者的成功出逃已证明,另一些人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而在这条道路上,任何一丝轻慢,都足以点燃无法挽回的灾厄。
不过,夙夜并没在挂电话后杞人忧天——有那工夫,不如抱着香香软软的美少女好好睡一觉。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定位:一介平民,哪管得了天下大势?力所能及地出份力,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真等到兽灾在岛上爆发的那天,他的“紧急预案”也再简单不过:带上亲密的人,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座海岛。
就算真有世界末日,大不了坦然接受,与所有人一同面对终点。
即便兽灾真的蔓延到全世界,至少他比旁人多了一份应对的经验,多了一份从容。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从不觉得比旁人多知道些内情,就得把拯救世界的担子揽到自己肩上。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
“别想那么多了,睡吧。”
为了保持精力,夙夜只是轻轻揽着英梨梨躺在床上,并未打算做更多事情。
不过片刻,夙夜的意识便再度沉入那片阴冷与黑暗交织的梦境。
从温暖香甜的被窝,径直坠入这彻骨冰寒之地,如此剧烈的转换,早已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人偶小姐,又见面了。格曼先生还在工坊里休息吗?”
夙夜缓步走向那道静立的身影。无论周遭如何昏暗,人偶小姐始终保持着那份独有的优雅,宛如这片绝望之地中的一缕旭光。
“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猎人。”她轻声回应,语调一如往昔般柔和,“格曼先生依旧如此,总是独自守在火炉旁,静静地发呆。”
“人老了总是这样,既贪恋温暖,又总爱沉湎于往事。”
夙夜轻声叹息。人生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眼见英雄迟暮。
曾几何时,那是能挥剑猎杀古神的身姿,何等矫健昂扬;而今却只能终日蜷缩在轮椅上,在炉火的微光里昏昏欲睡,与寻常老人别无二致。
但愿格曼能够承受住那即将揭晓的、过于残酷的真相。
他苦苦守候的老友,早已无法踏上与他重逢的路。
或许这也是一种解脱——那场注定永不到来的重逢,他终于可以不再等待。
夙夜缓步绕过了静立的人偶小姐。就在他转身欲离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她那非人质地的宝石眼珠里,掠过一缕极难察觉的哀伤。
那是否是对格曼命运的预知与默哀?
他无从确定。
但他并未回头询问。无论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立场,至少此刻,他仍需她的存在与协助。
这片梦境可以失去一位迟暮的猎人导师,却绝不能没有那位永远优雅的人偶小姐。
他拾级而上,短短二十余级石阶,尚不足以将那个残酷的消息编织成委婉的言辞。然而格曼的目光已转向大门,落在了他的身上。老人提起火炉上雾气氤氲的水壶,将热水注入早已备好的杯中,接着,又在另一只空杯里斟了一些——那显然是为访客准备的无声邀请。
“看来……你为我带来的,似乎是一些糟糕的消息。”
格曼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岁月带走了他的活力,却未曾磨灭他的直觉。
以往狩猎归来休整时,夙夜总会刻意挑起话题,试图从老猎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过去的真相;而格曼,同样也偶尔通过这位年轻的来访者,捕捉着亚楠传来的风声。
夙夜对格曼此刻的敏锐略感诧异,更令他意外的是对方主动搭话的态度。以往,总是他费尽心思寻找话题,才能勉强与这位老猎人交谈几句,随后便会被对方以“只要继续猎杀,你终究会知道”为由不耐地打发走。
可这一次,格曼不仅主动开口,甚至提前备好了热茶——这绝不寻常。
看来,即便终日困于轮椅,未曾远离工坊,那在生死界限上磨砺出的直觉,也已让格曼在心底察觉到了某种征兆。命运的弦音,他比谁都听得更早。
“格曼先生,我从人偶小姐那里听说,您常在睡梦中呼唤一位故人——治愈教会的第一任主教,‘劳伦斯’。”
夙夜略微停顿,让接下来的话语尽量温和:“您一直在这里等待他归来,是吗?我想……您不必再空等了。我见到了他——或者说,是那个已经完全兽化、仅剩残存形骸的‘它’。”
“他……无法回来见您了。”
说罢,夙夜取出了那截他特意带回、作为物证的断角。这支角曾被联盟长砸断,又险些被神职者野兽喷吐的熔岩吞噬,最终被他冒险抢救出来。
断角狰狞扭曲,不见半分属于人类的痕迹。然而,就在格曼目光触及它的那一瞬,某种深植于灵魂的熟悉感穿透了岁月——他已然确信,这截残骸,正是来自他曾经的同伴,劳伦斯。
“噢!劳伦斯……”
格曼用双手死死捂住脸庞,发出一声沉痛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叹息。那叹息中承载的悲伤,仿佛积压了数个世纪。
“你为何……为何抛下我,竟先我一步离去?”
在这片无尽的猎人梦境中苦苦支撑,格曼正是凭借着对同伴的信任和渺茫希望,才熬过了这漫长而孤寂的岁月。
或许,在他内心的最深处,早已预见了这个结局——那些离去的人,注定无法归来。
但他始终拒绝承认,宁愿蜷缩在自欺的幻影之中。直到此刻,夙夜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掷于他的面前。
“我太痛苦了,劳伦斯!”
格曼的情绪开始决堤,他已然将这份无法述说的痛苦压抑在心底太久。他被困在这个永恒的牢笼里,那点微薄的希望,早已成为维系他存在的唯一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