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楚家大厦那旋转的玻璃门,一股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迎面扑来,吹起了阮祥玥天蓝色的发丝。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广场此刻变得空旷起来,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霓虹,像一片片沉默而华丽的鳞片。
就在他们走到路边,阮祥玥正准备为如何在这种地段打到车而发愁时,一辆干净的黑色出租车恰好亮着空车灯,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运气真好。“阮祥玥心中不由得一喜,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带着庆幸的惊喜。在这种时刻,这样一个小小的顺利,都足以让她紧绷了一天的心情得到些许慰藉。
她侧过头,想和秦玠分享这份小幸运,却发现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瞥了一眼那辆车和那个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眼神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讥诮。
这个司机,她不觉得眼熟吗?果然是天真得不行。秦玠在心里这么想着。
但他这次什么都没有说。揭穿这一切,看着她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欣喜化为窘迫,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拉开车门,自己先坐了进去,用行动默认了这场由长辈们精心安排的“偶遇“。
阮祥玥见状,也只好跟着上了车。
宽敞的出租车后座,足够坐下三个人,他们两人却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最远的位置,各自守着一扇窗户,中间空出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光怪陆离,飞速地向后掠去,在车窗上拖拽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这些光影交替地打在两人脸上,映出他们同样沉默的侧脸。
秦玠将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用窗外的风景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令人烦躁的是,他那因为运动而加速、本应在休息后逐渐平复的心跳,此刻却像是脱缰的野马,久久难以恢复平稳。
他又想起了那一场雨。
那个夏日的午后,两人被困在公园的凉亭里。雨势很大,带着风,将凉意吹进亭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记得自己被她扒了衣服,不知所措地坐着,看着雨幕发呆,而她却因为觉得有些冷,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硬是要贴着他坐。
她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他不习惯的、陌生的温软。
真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试图将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忆从脑海中挥去,但它们却像是水里的浮萍,按下去又会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挥之不去。
车子渐渐驶离了市中心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些路灯较为昏暗的次级公路。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店铺的招牌也变得陈旧起来。这条路越来越偏僻,连秦玠都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去往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方向。
“大小姐,看着点路。“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凝滞的沉默,“可别到时候开到什么荒郊野岭把我们两个人给绑架了。“
这是说给祥玥听的,也是说给司机听的。
“胆小鬼,那你当初干嘛要跟来?“阮祥玥几乎是立刻不服气地反驳道,“我在看着路呢,不会走错的。现在出租车都有记录仪的你不知道吗?“
真是死倔。他心里冷哼一声。怕不是啥时候被人卖了,还在骂骂咧咧地替别人数钱呢。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驾驶位,清晰地捕捉到前面那个司机在听到他们的对话时,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可是司机并没有回应他的“严重指控”。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又行驶了十几分钟,秦玠再次开口,这次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明天八点半之前到工作室。“
“嗯。“阮祥玥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出租车最终拐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只有一盏的、狭窄而偏僻的小巷子前,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
阮祥玥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了车。巷子里的空气潮湿而浑浊,与楚家大厦周围那干净清冽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在车边,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秦玠。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好奇,也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那颗悬着的心,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安心。
但一想到要让他走进自己那个家,看到那个已经完全颓废的父亲,她心里那股强烈的抵触感又涌了上来。
然而,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向前走了几步,回头再看时,却发现秦玠并没有下车,只是依旧坐在那里,隔着一层车窗,安静地看着她。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庆幸的感觉。
太好了,他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让秦玠去面对那个……不成样子的家,和那个不成样子的父亲。
她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出租车才重新启动,悄无声息地掉头,驶离了这条小巷。
阮祥玥摸黑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的家门口。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漆皮已经斑驳的铁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精盒饭和许久未通风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在楚家那栋空气都仿佛经过精密过滤的大楼里待了一整天后,这种气味显得尤其刺鼻,几乎让她在一瞬间产生了生理性的恶心。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出一个瘫倒在沙发上的人影。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啤酒罐。
“爸,我回来了。“
她和往常一样开口打着招呼,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日益加深的失望。
白天所见识到的,秦玠那份专注而耀眼的光芒,都像一面镜子,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父亲此刻的颓废与不堪。那种强烈的落差感,比任何物质上的匮乏都更让她感到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