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玠拿起放在跑步机旁边的水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水的冷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浇熄他心头那股因为恍然大悟而升起的、焦灼的怒火。
什么计谋,归根结底,无非就是那些上流社会用了几百年都不嫌腻味的、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伎俩。制造独处的机会,利用年轻男女之间因荷尔蒙而起的一时冲动,炮制出一场看似浪漫的“男欢女爱“,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达成一场有利可图的商业联姻,将他这颗看似游离在外、却又极具价值的棋子,彻底绑死在楚家那艘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船上。
他想起那个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血缘上的父亲,那个抛弃了他和母亲的男人。秦玠的心中只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与厌恶。
这就是所谓的爱情。这就是所谓的婚姻。
更何况……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了那个角落里的阮祥玥。
他不会喜欢这个天真又麻烦的大小姐的,绝对不会。
看,她现在不就是又玩上手机了吗?说什么要发愤图强,说什么要证明自己,结果呢?一转眼就故态复萌。她的决心,她的毅力,不过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他心里的烦躁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放下水瓶,迈开脚步,向她走了过去。他已经准备好了满腹的讥讽,将她那点可笑的自尊再次敲得粉碎,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明白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任何暧昧不清的关系。
然而,当他走到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清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时,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并没有在刷短视频,也没有在玩游戏。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笔记类的应用软件。她在浏览着一些白天从设计杂志上拍下来的图片,旁边是她自己用手指画出的、略显稚拙的线条。她在模仿那些大师作品的结构,然后像他一样,在旁边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一星半点的、不成形的灵感和疑问。
“……如果把这个涡卷纹简化,会不会更突出主石?“
“……这种爪镶方式,光损耗会不会很大?“
“……他的笔记里提到‘呼吸感’,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玠看着那些文字,看着她专注而蹙起的眉头,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原来,她并非在消磨时间。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而努力地,去理解他白天所说的一切,去追赶那“专业水平“。
那股原本汹涌的怒意,在这一刻,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底盘旋。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阮祥玥被他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晦暗不明。她有些慌乱地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但她很快就发现,秦玠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为古怪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冷漠与不耐,也没有了显而易见的讥讽。那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杂着探究、审视、以及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的复杂注视。
就像一个工匠,在端详一块质地不明的原石,试图看透它粗糙的外壳之下,究竟包裹着怎样的内核。
被他这样毫无遮掩地直视着,阮祥玥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烫。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原本想好的、强硬的质问,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软了下去。
“你……你看什么看呢,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生怕是蹭到了什么灰尘。
这样古怪的、近乎凝滞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十几秒。对阮祥玥来说,这十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秦玠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关心她的安全而已。无关算计,无关情感。毕竟,她再怎么不堪,再怎么麻烦,也是阮阿姨的女儿。他做不到真的对她的安危视而不见。
“我陪你回去吧。“他终于开口说道。
“诶?!“
阮祥玥发出一声短促而惊讶的呼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小小的、位于旧城区、采光和隔音都极差的出租屋,想起了那个离家后便彻底颓废、终日与酒精为伴的父亲。
他要去她住的地方?
她的第一反应是抵触。他难道是想去亲眼看看她现在有多窘迫,然后用这个来嘲笑她吗?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秦玠看到她脸上那副混合着惊讶、警惕与抗拒的表情,心里的烦躁又一次被点燃了。他不想被她误认为是出于“关心“,那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场可笑布局里主动的一方。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又带上了惯有的、赌气般的尖锐与刻薄。
“怎么?不想给我看吗?“他挑起眉毛,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口吻说道,“你自己花钱挣来的地方,很见不得人吗?嗯?高高在上的阮家大小姐。要是觉得丢脸,那你还是回你那个阮家大宅去……“
“走就走!“
秦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祥玥愤怒的声音打断了。
他说得对。那个地方,是她靠自己在便利店打工,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站下来,一分一分地攒钱租下来的。那是她脱离家族后,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家“。那里没有什么可感到丢脸的。
她挺直了背脊,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野猫。
她居然觉得秦玠是在“怜悯”她,关心她。
可他明明就是那个不近人情的恶人,他的字典里永远不会有“同情“这种情绪。他想去看,无非就是想找到新的素材来羞辱她。
那就让他看好了。她阮祥玥,没什么好怕的。
“谁怕谁!“她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瞳里重新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率先迈开脚步,朝着电梯走去。
秦玠看着她那故作坚强的背影,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起来。
他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在逼仄的空间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上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一个挺直着背,像一杆标枪;另一个则双手插在口袋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们谁都不知道,对方的心里,此刻都在想着同样一句话:
和这个人在一起,真是麻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