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阮祥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老旧居民楼那深邃而黑暗的楼道口,秦玠才缓缓坐回了车里。车门被无声地关上,将小巷里那股潮湿浑浊的空气隔绝在外。
“少爷。“
前排的“司机“回过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是这里没错吧?“秦玠靠在柔软的后座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阮家那边的人,真的不管了?“
“回少爷,地点是阮家提供的,不会有错。“司机重新发动了汽车,车子平稳地驶离这条逼仄的小巷,“至于人手……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阮家并没有完全撤走,只是从贴身保护改为了在附近租房远距离监视。说是为了尊重阮小姐的决定。“
“哦。“秦玠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冰冷的单音节,算是回答。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心里那块因为担忧而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毕竟,她是阮阿姨的女儿。
他在心里再一次向自己强调着这个理由,仿佛这是一道可以解释他所有反常行为的万能公式。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引擎在低沉地运转。秦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前一阵子,在某个他不得不参加的楚家家宴上,无意中听到的、关于阮家的一次重大融资失误。当时长辈们说得语焉不详,只提到损失在千万级别,是由一个家族核心成员的疏忽大意所导致的。
紧接着,就是阮祥玥的转学,以及今天上午听来的阮祥玥“离家出走“的消息。
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核心成员“是谁,已经显而易见。
阮祥玥的父亲……他也不是没见过。在他的印象里,那还是一个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会温和地笑着摸他头顶,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他实在难以将那个形象,与一个能捅出这么大篓子、甚至让女儿流落到这种地方来的失败者联系在一起。
而且,阮祥玥住这种地方……难道天底下所有的父亲,都是一个德行吗?在面对失败和压力时,只会选择逃避,将责任和痛苦都推给身边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强烈的、混杂着厌恶与共情的复杂不快。
“那个前一阵子阮家亏空的案子,你知道些什么吗?“他忽然开口问道。
这倒是让前排的司机有些为难了。他跟在秦玠身边也有几年了,这位小少爷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他几乎从不和外人聊天,更别提主动打听这种被他视为“八卦“的家族秘辛。他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
司机犹豫着,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秦玠看出了他的为难,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这个问题的唐突。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没事,你没必要回答。“
想来,他这种级别的职工,能掌握的情报和秦玠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也差不了多少。真正具体的内情,恐怕要去问楚老爷子才能知晓。
但是,主动去询问本身,就是一种示弱,一种妥协。他当然是不会去问的。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最终停在了市中心的高级公寓楼下。
秦玠回到自己那间装修风格极简、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清的公寓里。
他径直走进了浴室。
他没有调节水温,直接打开了花洒。冰凉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冲刷着他因为一整天的工作和情绪波动而略显疲惫的身体。冷水的刺激让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也让那颗纷乱了一整晚的头脑,终于得到了一丝清明。
他难得地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疲倦。感觉这个下午所经历的一切,比他连续工作三天三夜还要消耗心神。
这种疲倦感,带着一种久违的熟悉。就像小时候,他总是被精力旺盛的阮祥玥拉着,东跑西跑,去捉蜻蜓,去爬假山,直到太阳落山,两人都累得筋疲力尽,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果然,跟她在一起,就没什么好事会发生。
他在冰冷的水流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体都开始有些发僵,才关掉花洒。
他用浴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舒适的家居服,走到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亮,锁屏界面上是他刚刚在车里随手存下的、阮祥玥的联系方式。
他看着那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条偏僻阴暗的小巷,那栋连灯光都昏黄的老旧居民楼。
他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
他点开那个联系人,进入了短信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他此刻犹豫不决的心。
就这么放着不管,让她自己自己过来?那偏僻的地方不会连公交地铁都没有吧?
她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万一迟到了,影响了工作室的工作怎么办?
他给自己找着各种各样理性的、公事公办的理由。
最终,他还是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快速地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吧。】
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样,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反正,也是顺路。他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