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一片死寂。
血腥味、尿骚味,混合着打翻的昂贵香水味,在空气中悄然发酵,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气息。
苏明那声“退婚!”的余音,仿佛还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碰撞回荡。
门口,南宫舞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寒意森森,几乎能凝结出冰碴。她紧盯着苏明,又将目光扫向地上那团已无法辨认的赵昆残骸,冷艳的面容上依旧毫无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隐隐透露出她心底极度的不悦。
那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退婚?”南宫舞的声音冷若冰霜,“苏明,你当这婚约是儿戏?一张纸,你说退就退?”
苏明随手将手中两张碍事的婚书对折,随意地塞进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兜,那动作敷衍得仿佛在塞两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不然呢?”他抬眼,语气中带着刚结束一场杀戮后的那种不耐烦与平静,“留着等过年?还是你觉得,我会对一群从未谋面的女人感兴趣?”
“你!”南宫舞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被这话气得不轻。在古武界的年轻一辈中,她南宫舞向来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何曾遭受过这般轻视。“苏家与各家的婚约,那是父辈重诺!岂容你如此肆意轻慢!”
“父辈是父辈,我是我。”苏明懒得与她争辩,转身又朝着窗口走去,“仇,我已报。婚,我也要退。咱们两不相欠,后会无期。”
他实在不愿与这些麻烦的女人过多纠缠,这都市的空气,让他浑身不自在。
“站住!”南宫舞一声厉喝。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动了!
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眨眼间便掠过数米距离,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苏明肩胛。这一招若是抓实,寻常壮汉的肩膀瞬间便会脱臼,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她倒要看看,这个口气比天还大的家伙,究竟有多大能耐!
苏明仿佛脑后长眼,脚步不停,就在那手爪即将触及他衣衫的刹那,肩膀极其细微地轻轻一晃。
这一晃,看似随意,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南宫舞这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就这么落空了!指尖仅仅擦过他粗糙的布料,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摩擦声响。
她心中猛地一凛!
怎么可能?!在年轻一代中,她的速度罕有敌手!
还未等她变招,苏明已然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夜风“呼”地灌了进来,轻轻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稍稍驱散了房间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回头,看了南宫舞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头一阵烦闷。
“女人家,总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你太慢了。”
话音落下,他单手在窗台一按,身形如同一缕轻烟,轻飘飘地跃出窗外,瞬间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南宫舞僵立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出手的姿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太慢了……
这三个字,宛如三根尖锐的针,深深扎进她那骄傲的心。她甚至都没看清对方究竟是如何躲开的!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那种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态度,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让她难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抬眼望向苏明消失的窗口,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却怎么也吹不散她眉宇间的震惊,以及那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
“苏明……”她咬着银牙,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磨。
这事儿,没完!
……
苏明落在别墅外的阴影之中,轻轻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女人,果然麻烦。尤其是这种会武功的女人,更是麻烦至极。
他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报个仇,然后回山,怎么就这么难?
下一个目标,雷豹。
当年苏家的护院武师头领,拿着苏家的钱财,却在火灾那晚带着所有精锐“恰好”全部缺席。事后,他第一个投靠新主,凭借出卖旧主和自身还算不错的硬功夫,如今也混得人模狗样。
根据陈胖子之前提供的消息,雷豹住在北区的一栋独栋别墅里,戒备比赵昆那里更为森严。
不过,对苏明而言,这并无区别。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城市的阴影间穿梭,巧妙地避开所有监控探头,速度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他身旁飞速倒退,映出他那淡漠的脸庞。
半小时后,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一个高档别墅小区,轻松得如同回到自己家中,站在了雷豹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之外。
书房里,灯光依旧亮着。
苏明如壁虎般攀附上外墙,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朝里望去。
一个身着白色练功服的老者,正背对着窗口,对着一个悬挂的沉重沙袋练拳。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外家功夫已练至相当深厚的境界。拳风虎虎生威,每一拳砸在沙袋上,都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彰显出惊人的爆发力。
此人正是雷豹。
仿佛心有所感,雷豹猛地收拳回身,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书房。
“谁?!”他低喝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苏明如一片落叶般,从窗口飘然而入,轻轻落在书房柔软的地毯之上,未发出丝毫声响。
“雷教头,十八年不见,功夫见长啊。”苏明淡淡开口。
雷豹看到苏明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比赵昆见鬼还要惊骇的神情!
“你……你是……苏明?!不可能!你早该死了!”他失声叫道,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桌上。
苏家那个侥幸逃脱的小杂种?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找上门来了!
“看来,雷教头还记得我。”苏明一步步缓缓向前,步伐虽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令雷豹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想干什么?!”雷豹强自镇定,浑身肌肉紧绷,内力已然提至巅峰。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但他对自己的铁臂功有着绝对的自信!
“干什么?”苏明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微微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来问问你,十八年前那场火,烧得可还痛快?”
雷豹脸色瞬间剧变,他深知,此事绝无善了的可能!
“小杂种,找死!”
他怒吼一声,不再废话,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而出,蓄势已久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苏明面门!这一拳,他使出了十成功力,自信就算是一头公牛,也能被他一拳击毙!
他要将这个突然出现的祸患,彻底扼杀在此!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苏明不闪不避,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就在那拳头即将碰到他鼻尖的瞬间,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右手。
依旧是简简单单的一掌拍出。
没有呼啸的拳风,没有凌厉的气势,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按。
却后发先至。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如同一串爆竹在书房中骤然炸响!
雷豹那号称刀枪难入的铁臂,在与苏明手掌接触的瞬间,便如脆弱的玻璃一般,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胛,节节碎裂!白森森的骨茬混合着血肉,刺破皮肤暴露在外!
剧痛还未来得及传至大脑,苏明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已然印在了他的胸口。
“轰!!”
一声闷响。
雷豹整个人如同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嘭”地一声巨响,重重砸在身后的钢筋混凝土墙壁上!
不是撞上,而是……深深嵌了进去!
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形,死死地嵌在墙体之中,筋骨尽碎,七窍流血。他双眼瞪得滚圆,眼中还残留着无尽的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前方,气息已绝。
至死,他都想不明白,自己苦练一生的硬功,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苏明收回手掌,看都未看雷豹那凄惨的死状。
他轻轻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无趣。”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和拍死赵昆时如出一辙的索然无味。
这些当年的爪牙,如今看来,不过是土鸡瓦狗。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更深的暗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不敢露面。
他意兴阑珊地转身,准备离开。
这龙京,果然毫无趣味可言。还是茅山的空气,来得干净清爽。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刹那——
“嗖!”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从他侧面疾射而来!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苏明眉头微微一皱,头也懒得回,反手伸出两根手指,如同摘花拂叶般,在空中轻轻一夹。
一枚薄如柳叶、边缘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飞刀,已被他稳稳地夹在指间。
刀尖上,同样穿着一封……材质奇特、绣着云纹的婚书。
苏明看着这第二把飞刀,第二封婚书,动作瞬间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飞刀射来的方向——书房那扇完好无损的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空无一人。
唯有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指间这枚淬毒的飞刀,又看了看口袋里那两张刚刚塞进去的婚书。
一股荒谬至极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他妈……还有完没完了?
父辈们当年,难道是批发婚书的?!
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疯长的野草,在他心中迅速蔓延。
他指尖微微用力。
“啪!”
那枚淬毒的飞刀,瞬间化为一撮闪着金属光泽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只留下那封新的婚书,在他手中,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