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来已是人间巅
龙京国际机场,恰似一锅鼎沸的人间沸汤,喧嚣声、广播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各类香水刺鼻的味道与快餐店飘出的油腻气息,足以让初到此地之人晕头转向。
出口处,接机的人群翘首以盼,一个个伸长脖颈,宛如等待投喂的企鹅。身着清凉的网红举着手机,旁若无人地进行直播;西装革履的精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用目光如鹰般精准地扫视着每一个走出的人,寻觅着他的“贵人”。
就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诡异之事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先是声音。并非寂静,而是一种失真之感。仿佛有人一把攥住整个世界的音频线,狠狠拧了一把。引擎的轰鸣被拉长、扭曲,化为沉闷的呜咽;周围人的交谈声碎成模糊不清的音节,飘飘悠悠,难以听清。
紧接着是光线。明明正值午后,天光却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恰似一块巨大无形的毛玻璃横亘在太阳前方,投下的光影变得斑驳而暧昧。远处,隐隐传来闷雷滚动之声,却又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这异象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一切便又猛地恢复了正常。
“操!这什么鬼天气!”一个刚启动奔驰的壮汉,愤怒地猛拍方向盘,他的车刚刚毫无缘由地熄了火,此刻怎么也打不着。
“喂?喂!听得见吗?妈的,这破信号!”旁边一位举着手机大喊的中年妇女,对着只剩忙音的电话骂骂咧咧。
无人注意到,在一切恢复正常的同时,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粗布衣衫、背着旧背包的年轻人,悄然融入了涌动的人流。
他叫苏明。
当踏上龙京土地的那一刻,苏明深深地吸了口气。十八年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尾气与复杂气息的味道,丝毫未变。只是,其中还隐隐掺杂着一丝……令他作呕的血腥味,那来自记忆深处,那场烧红半边天的大火。
他的眼神平静如古井,深邃不见底,映不出半点波澜。周围的繁华、焦虑与兴奋,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小哥,坐车不?去市中心,一口价,一百八!”一个黑车司机凑了上来,眼神精明地打量着他这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装扮。
苏明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去。
“哎,别走啊兄弟!一百五!一百五行了吧?这地段可不好打车!”司机不死心地跟在一旁。
苏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为淡漠,毫无情绪,可司机却莫名心中一凛,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的车,”苏明指了指不远处那辆打着双闪的旧桑塔纳,“左前胎慢撒气,引擎盖下面第三根管线快磨穿了,再不修,不出三天必抛锚。”
司机愣住了,张着嘴,活像一条离水的鱼。他车胎确实有点瘪,可……那管线的事儿,这小子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扒我引擎盖看了?
等他回过神来,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古怪年轻人,早已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妈的,见鬼了……”司机嘟囔着,下意识地绕到车头,想要掀开盖子查看一番。
……
苏明徒步前行,速度却不慢。他看似随意地迈步,身影在人群中几个闪烁,便已远离了机场区域。
他既没有打车,也没有联系任何人。十八年前的苏家,早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如今在龙京,他已无家可归,亦无牵无挂。
除了……仇恨。
他摸出裤兜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仅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赵昆,紫金山庄七号。
此人当年不过是依附苏家、靠溜须拍马混日子的边缘小角色。火灾那晚,他恰好“不在”,事后却踩着苏家的废墟,一路攀爬,如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地产商了。
“就从你开始吧。”苏明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师傅头也不回地问道。
“紫金山庄。”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诧异。紫金山庄那可是顶级富豪区,住那儿的非富即贵,这小伙子的打扮……可不太像。
不过司机也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车里的电台正播放着聒噪的音乐,苏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高楼大厦飞速掠过,光怪陆离,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仿佛在提醒着他与都市阔别已久。
十八年,在茅山清修,餐风饮露,潜心研修那通天彻地的茅山秘术,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知风水,晓阴阳,掌心雷动,符箓通神。
这身本事,若不用来清理门户,告慰亡魂,岂不是白白浪费?
车子行驶了约四十分钟,周围景色逐渐变得清幽,盘山公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哥们儿,前面就是紫金山庄了,外来车辆进去得登记,你看……”司机在气派的大门岗亭前放慢了车速。
“就这儿下。”苏明递过去一张钞票。
下车后,他并未走向岗亭,而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了山庄外围的绿化带阴影之中。那几个站得笔直的保安,只觉眼前似乎一花,再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
紫金山庄七号别墅,乃是整个山庄中位置最佳、最为奢华的几栋之一。巨大的落地窗前,大半龙京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而此刻,别墅二楼的主卧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脑满肠肥、只穿着丝绸睡袍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足够睡下五六个人的豪华大床上。他怀里搂着一个身材火辣、面容姣好的年轻女郎,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女郎身上肆意游走。
此人正是赵昆。
“宝贝儿,等老子拿下城东那块地,给你换辆保时捷!”赵昆志得意满,唾沫星子横飞。
女郎娇笑着往他怀里钻:“赵总您可真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意的声音,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赵昆,十八年了,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谁?!”
赵昆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上的肥肉跟着乱颤。那女郎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慌乱地抓过被子裹住自己,惊恐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床尾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仿佛一直都在那里。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他妈是谁?怎么进来的!”赵昆又惊又怒,一只手已悄悄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他这别墅安保森严,这人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卧室来的?
苏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如冰冷的手术刀,缓缓在他脸上划过。
“十八年前,龙京苏家那场大火。”苏明的声音不高,却如带着冰碴子一般,一字一句砸在赵昆的心头,“你,当时就在场。虽然只是个在外围望风的小角色。”
赵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苏家大火!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刺,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也是他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的根源!
他惊恐地瞪着苏明,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到底是谁?!苏家……苏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他猛地从枕头下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苏明,色厉内荏地吼道:“不管你是谁,给老子去死!”
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苏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甚至没有靠近。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隔着近三米的距离,对着赵昆,虚虚向下一按。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噗——”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不是枪声,也不是骨骼碎裂之声。更像是一个充满气的气球,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爆。
赵昆那庞大的身躯,连同他身下那张价值不菲的实木大床,轰然坍塌、碎裂!并非被巨力拍扁,而是……压缩!
血肉、骨骼、名贵木材、丝绸被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零点几秒内,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碾压、糅合,压缩成了一个不足半米高的、混合着猩红、惨白与木屑的……扁平物事。
恰似一幅抽象而残酷的油画。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床上的女郎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怪响,直接吓晕过去,身下蔓延开一片腥臊的湿痕。
苏明看都未看那团狼藉,目光扫过卧室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大合影——那是赵昆与某个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大人物的合影。
他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刚才拍死的,并非一个人,而真的只是一只吵人的苍蝇。
“太弱了。”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带着一丝索然无味的厌倦。
本想着拍死几只当年的小鬼,祭奠一下父母,便回茅山继续清修。这都市的浊气,他一天都不想多待。
转身,他走向窗口,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窗框之时——
“嗖!”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从身后疾射而来!
苏明头也未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随意一夹。
一枚薄如柳叶、边缘闪着幽蓝寒光的飞刀,已被他稳稳地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刀尖上,还穿着一封……信?
不,并非普通的信。
那材质触手温凉,非纸非帛,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透着一股古意与贵气。
展开一看,抬头是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婚书。
落款处,是他父亲苏擎苍早已模糊的笔迹,以及一个陌生的家族印鉴——帝都,林家。
苏明拿着这张突如其来的婚书,彻底愣住了。
这……算怎么回事?
他眉头刚刚皱起。
“嗤啦——!”
卧室那扇厚重的实木房门,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刃从中精准地剖开,切口平滑如镜。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
一身利落的特制作战服,将她窈窕而矫健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面容冷艳,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以及他手中那张婚书。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团血肉模糊的扁平物事和吓晕的女郎,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手腕一抖。
又一张类似的婚书,如同冰冷的铁片,带着凌厉的劲风,“夺”地一声,钉在了苏明脚边的地板上,入石三分!
“南宫家,南宫舞。”女子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般,清冷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婚约在此。”
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明脸上。
“是履行,还是作废,你给我个交代。”
苏明低头,看着脚下并排的两张婚书,一张来自帝都林家,一张来自古武南宫家。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父辈们当年……到底给他订了多少张这玩意儿?
这都市,看来是想回,也暂时回不去了。
他俯身,拔起南宫舞掷来的那张婚书,目光在两张纸上停留片刻,然后抬眼,看向门口那个气势逼人、宛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冷艳女子。
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清净后的不耐,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干脆:
“交代?行。”
“我此次下山,只为两件事。”
他顿了顿,将两张婚书随意地叠在一起,语气斩钉截铁,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卧室:
“报仇,和……”
“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