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在沙滩上光着脚绕圈奔跑,留下一个又一个足迹。”
“等跑过不知多少圈后,那些足迹混淆在一起,没有人能分清楚某个脚印是第几圈踩下的,也没有人能知晓同一个脚印可能踩过了多少次。”
“只有记忆粒子能记录这一切。”
“而当潮水涌起又回落,还剩多少脚印能够留下,全凭海的意愿。”
……
昏迷中的爱丽丝,意识反倒脱离了晴所编织的梦境,如同一个清醒的溺水者,浮出了意识的表层,她得以察觉自己在辉烬城中的某些认知似乎被修改过。
爱丽丝想到司蓝曾提过要进入晴的梦境,当时在场的大家都以为是拥有梦境种子的司蓝一个人才能进入梦境,不曾想梦境接纳了所有人。
不过此刻她暂且没有余心去深究这些——她正深陷于一片片纷乱无章的梦境中。
她仿佛一个被剥夺了干预权的旁观者,目睹着一幕幕关于“爱丽丝”的画卷展开、演绎、终结。
她看到自己被狂暴的龙息吞噬,身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灵魂则化作一点微光,归于一颗散发着亘古气息的巨树,在其中得到永恒的、温和的安眠;
她又看到自己与少数幸存的同学在地动山摇的灾难中侥幸逃生,却不幸跌落汹涌的河流,陷入昏迷。再次醒来时,竟已身处过去的时光,被善良的精灵发现并带回辉煌鼎盛的辉烬城。她迷失在过去,再也找不到回归原本时间的路,只能在此扎根,度过余生;
当然,如果仅有这两种故事,那便算不上纷乱。
爱丽丝阅览似乎无数个世界,无数个自己。
在地下探索时,被突然出现的狂龙篾一口吞噬;
在危机四伏的红土密林中迷失方向,最终饥渴力竭而亡;
失足从陡峭的悬崖坠落,粉身碎骨……
取水时不慎滑入湍急的河流;
为躲避腐烂沼追赶,被迫跃入深水……
凡是走向死亡的故事,她的灵魂归于古树。
每一次落入水中,她都会在过去的时间醒来。
生与死,现世与过往。
爱丽丝的结局仿佛被束缚在这两种宿命之间,如同钟摆,在两点间摇摆,看似有选择,实则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可撼动。
那位黑发少女,司蓝的出现开始引发转变。
起初频率很低,或许要经历十几次次死亡的轮回,视野中才会偶尔闪过一次少女的身影。
司蓝会如同奇迹般出现,从绝境中救下她。
两人在荒芜的红土上携手逃亡,躲避着篾的追杀。她们相依为命,却最终找不到离开这片绝地的出路,只能疲惫地、安静地相互依偎着,在彼此的体温中迎来永恒的安眠。
少女也并非万能,在某些更为残酷的轮回中,她们会一同倒在篾的利爪或龙息之下,希望刚刚燃起便被掐灭。
随着爱丽丝“目睹”的梦境越来越多,黑发少女出现的频率也开始显著增加。
新的可能性也逐渐增多,爱丽丝发现,司蓝不再仅仅是带着她狼狈逃窜。她开始能够用精妙的见解和语言与篾争辩,利用智慧周旋;甚至在某些画面中,她敢于在战斗上与篾正面对峙。
直到有一次,她震撼地目睹司蓝挥出石破天惊的一剑,炽烈的火焰和剑光竟将狂龙重创。
这些新的画面,自然也带来了新的结局。
司蓝会成功将她带离险境,将她托付给精灵晴。而晴则会郑重地交给爱丽丝一株散发着微弱光芒、蕴含着奇异生命力的幼芽。
然而,在这些的结局里,爱丽丝仅仅是一个“被拯救者”。她失去了与司蓝在生死边缘相互扶持、彼此依赖的经历。两人的关系,仅仅停留在比陌生人熟悉一点的程度上。
旁观这些的爱丽丝忍不住感到一丝遗憾,她甚至有些怀念在那些共同赴死的结局里,两人肩膀紧贴一起时候,司蓝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异常安宁的容颜。
她很好奇,在这些被拯救的结局之后,她和司蓝各自的故事又会如何发展?
只可惜,画面总是在此处戛然而止。
她不得不再次目睹新的轮回——这一次,她依靠自己的力量侥幸逃出生天,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只想在清澈的河边清洗一番……
好吧,爱丽丝在心中无奈地想,她大概知道这个故事的走向了。
果不其然,她在河中不小心踩踏一块光滑的石头摔倒,意识沉入黑暗。再次醒来时,已然身处过去的辉烬城,被精灵救起。
但与以往滞留过去的结局不同,她竟然在辉烬城的街道上,再次遇到了司蓝!
爱丽丝以其来自未来的奇特来历,成功引起了司蓝的好奇与关注,两人由此结识、相处。
在这段画面的后续中,爱丽丝因其特殊的身份与潜质,得到了精灵女王的接见,并被赐予了一滴露珠。
——与司蓝在“现在”相遇并被救,会获得晴赠与的幼芽。
——与司蓝在“过去”结识并相处,会获得女王滴下的露珠。
这两种带着希望与馈赠的结果,开始逐渐取代以往那无数次的死亡与迷失,成为了爱丽丝梦境中越来越清晰的主旋律。
那么……
爱丽丝在纷乱的意识中抓住了一丝灵光——这一次,她不仅在现实的红土与司蓝结识,更在晴的梦境中,亲身经历了辉烬城过去的时光。
这是否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同时获得幼芽与露珠?
故事总在赠予之后就结束,让爱丽丝难以窥见幼芽和露珠的意义,但直觉告诉她,如果能获得这两个东西,也许能够给司蓝带来很大的帮助。
随着爱丽丝开始思考,她的思绪逐渐清晰,那如同经历了千百次轮回、令人疲惫不堪的纷乱梦境,终于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画面淡去,耳边传来清晰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铿锵震耳,久久不绝。
身体的感觉率先回归——一种极度的虚弱感席卷全身,连睁开沉重的眼睑都仿佛要耗尽全部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起伏颠簸,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她艰难地、颤抖着睫毛,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那在无数梦境中早已刻骨铭心的黑发少女——她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