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缝合线在天城由美的手中完美打结。
手术,成功了。
天城由美整个人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东乡天美被早已准备好的医护人员,推进了术后观察室。
而天城由美,则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一个人拖着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了她自己的诊室。
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没有开灯,只是任由身体重重地跌坐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椅上。
窗外,夕阳将整间诊室染成了一片萧瑟的黄色。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创造了无数奇迹,甚至被医学界誉为“神之手”的双手,此刻,正在她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她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快走到了尽头。
在模糊的视界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了。诗花,她的妹妹天城诗花正静静地站在夕阳下的走廊尽头。
光线勾勒出她小小的轮廓,她正穿着白色的纱裙,朝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一如三十年前初遇时那般纯净,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与人世的苦痛,温柔地降临在这位即将谢幕的医者身旁。
“姐姐,看来时间到了呢。”诗花的声音在她的耳朵旁响起。
“是啊...”天城由美轻声回应,“时间到了。”
“其实姐姐已经知道了吧,”诗花缓缓走到她的身边,“你的生命,在给那个叫绪方花音的护士姐姐做完手术后,就已经结束了。”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天城由美的声音平静而释然,“从那天咳血开始,我就知道了。是你给我续了命吧。谢谢你诗花,让我多活了这些时候,让我完成这最后的心愿。”
诗花摇了摇头,她的小脸上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澄澈:“其实,在家中第一次遇见姐姐的时候,你的生命就已经如风中残烛了。我是受了神的旨意,前来带走你的灵魂。
但却发生了意外,姐姐在看到我之后,突然间就消失了。等姐姐再出现时,身体躺在了地板上,头部受到了创伤,奄奄一息。”
诗花努力回忆着事情的细节。
“神所设下的最后期限是三天后,所以我在那时候,就给姐姐续了命。我将你残存的时光,与我的生命相连。只要我还在姐姐附近,姐姐就能安然无恙。
之后,我一直悄悄地跟着姐姐,并随姐姐回了家。可命运的法则终究无法违逆太久。在姐姐拼给那个叫绪方花音的女孩做完手术后,这份临时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不过,我在姐姐身边,听到了歌月姐姐、东乡姐姐、真岛姐姐和花音姐姐的心声。她们都一直在等姐姐啊。
我听见了她们的祈祷,也看见了姐姐这些年来,所背负的伤痛与执念。所以,我将自己还能在人间活动的时光给了姐姐,换姐姐多一刻的生命。
不过,这最后的时光,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她们,属于那些爱着你、等着你的人。”
天城由美点了点头,她早已明白自己在手术后的反应不是因为术后劳累,是因为自己的生命在那时就已经油尽灯枯,不过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拯救绪方花音与东乡天美,对此她也深感欣慰。
而现在,是到了真正的诀别时刻了。
诗花伸出了她那只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了天城由美的手。在两人接触的瞬间,诗花的身上浮现出了洁白的天使翅膀与淡淡的光环。
温暖而神圣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她们两人。诗花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姐姐不必悲伤。”诗花的声音空灵而圣洁,“你的生命虽然逝去,但留下来的,是比生命更永恒的东西,那就是爱与救赎。”
天城由美凝望着窗外那渐渐沉暗的天色,夕阳正悄然沉落。那最后一抹晚霞,绚丽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她想起了三天前,她走出三森歌月所在的医院时,所看到的那个夕阳。那时的她,以为夕阳总是伴随着绝望的落幕而来,却不知,落幕亦是黎明的序章。
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不也正是它在地球的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吗?
天城由美释然地闭上了眼,在心中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东乡,请你作为我最后的病人,好好地活下去吧。
真岛,请替我守护那些,还在病痛中挣扎的灵魂。
花音,很抱歉,不能收到你的礼物了。
歌月,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生命里的光。
现在,我不再逃避,也不再畏惧了。”
“诗花,我们走吧。”
“姐姐,这一次,换我带你回家。”诗花轻声回应。
光芒逐渐暗淡,太阳正熄灭着落下山去。天城由美的意识,缓缓沉入了那片温暖的光流之中。三十年背负的孤寂、悔恨与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化为了永恒的宁静。
在医院的走廊上,三森歌月正焦急地寻找着天城由美。她去了术后观察室,也去了休息室,却哪里都找不到她。
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发疯似地跑向了那间她们最熟悉的诊室。还有这最后一个地方没有找过,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的挚友天城由美一定在那边。
她推开门,看见了她一生的挚友。
天城由美安静地躺在夕阳余晖中的诊室椅子上,她的头微微偏着,仿佛只是在小憩。那张苍白的脸上,面容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由美?”她颤抖着上前。
“由美,别睡了,我来接你了。”
她轻轻地摇晃着由美的肩膀,可那具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她赶紧上前,一把抱住了天城由美。那具身体,正不可遏制地逐渐变凉。
“由美!由美!!”
三森歌月不断地摇晃着挚友的身体,却再也得不到那熟悉的回应。天城由美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三森歌月一直知道天城由美的身体状况,也随时做好失去挚友的心理准备,可当离去的那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她依然难以接受。
空荡的诊室内,回荡着绝望的哭泣声。
第二手术室内,真岛美佳子刚刚完成了她职业生涯中的第一台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当她打下最后一个结,宣布病人生命体征稳定时,她已经累到几乎虚脱。
她摘下口罩,大口地呼吸着。她做到了,她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寻找天城由美,向她分享这份喜悦。
而在另一边,ICU病房外,绪方花音终于拿到了她那份亲手制作的巧克力。她坐在长椅上,等待着天城由美的手术完成。
忽然,她发现了不远处,东乡天美正被护士们从术后观察室推向高级病房。东乡天美虽然还在麻醉中,但她苍白的脸上,带着微弱而平稳的呼吸。
绪方花音明白,手术一定已经完成了。
她立刻起身,向推着病床的护士问道:“请问,天城医生呢?她在哪?”
“天城医生在手术完成后,就一个人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就在这一刻。
刚刚走出手术室的真岛,和正准备去寻找由美的花音,仿佛同时感受到了什么。
真岛手上的口罩,“啪嗒”一声,掉落了下来。花音手中的巧克力盒,也不约而同地滑落在地。
她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向了天空。
夕阳,正完全坠入了地平线的尽头。天地间只剩下最后一抹凄美的残红。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逆流而上,让她们的鼻子一阵发酸,她们默契地朝天城由美那间诊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诊室门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僵立在了原地。
三森歌月正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天城由美。由美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挚友的怀中沉沉睡去。
真岛美佳子一步步上前。她伸出手,探向了老师的颈侧,指尖触不到一丝脉搏的跳动。
绪方花音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天城由美那只垂落的手。那只手在夕阳最后的照耀下,仍残留着一丝生命的余温。
真岛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她没有哭喊,只有无声的泪水,一滴滴地砸落。
“天城医生...”绪方花音将自己的巧克力递到了天城由美的掌心,假装已经送到了天城由美手中。
此时,院长带领着所有刚刚结束了紧急会议的医疗小组成员,也赶到了诊室。当他们到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院长脱下了帽子,转向身后表情沉痛的同事们,点了点头。
所有成员,齐刷刷地对着这位守护生命到最后一刻的伟大战士,深深地鞠躬送别。
“再见了,天城医生。”所有人在心中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