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也仿佛在安提紧绷的心弦上拨动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房间,与宅邸其他地方的简朴沉稳截然不同,显然经过了佐菲娅用心的布置。
淡紫色的纱帘滤过了窗外的阳光,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风景画,角落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些小巧可爱的、大概是佐菲娅少女时期留下的饰品。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试图营造温暖、却因过于刻意而略显脆弱的氛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银质相框吸引。
相片中,雷欧·里斯卡与艾玛·月影——那对只在他人口中和绝望监牢里留下模糊印象的骑士夫妇——正微笑着,中间是年纪更小、笑容灿烂如初升朝阳的露娜,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充满了不谙世事的光彩。
这幸福的定格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愧疚的心脏。
相片之中,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露娜的、真正无忧无虑的模样。
“——啊啦?是安提大人啊,早上好哦。”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日常暖意的声音,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寂静的空气。
安提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露娜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背对着光,身影显得有些纤细单薄。
她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连衣裙,柔顺的紫色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那双标志性的狐耳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抹……近乎完美的、温和的微笑。
就仿佛,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向来访的友人打招呼。
这个微笑,与她过往用来安抚他时的笑容如出一辙,此刻却完美得令人心慌。
佐菲娅师傅那沉重的话语——“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灵魂被抽走了一样”——言犹在耳。
可眼前这一幕……
安提感到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般从脚底蔓延上来,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心理准备。
这太不对劲了。
“……早上好,露娜。”
安提的声音干涩,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迟疑。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像是在接近一个随时可能碎裂的梦境。
“你……感觉怎么样了?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
“之前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露娜微微偏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那双紫眸清澈见底,却莫名地让安提联想到了雨后天晴的湖面——看似明澈,却深不见底,倒映不出真实的天空。
还有那些身上因自己造成的黑色伤口……看起来都被治愈了……
露娜微微偏头,耳尖的绒毛在光线下轻轻颤动,笑容依旧。
“嗯,让安提大人担心了。露娜没事了。”
没事?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安提的耳朵。
“这段日子,一定让你们费心了很长时间吧,是我没有及时让你们放下心来,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语调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排练过。
安提的脸扭曲的不成样子,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绷紧的声音,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靠近一些——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真的没事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安静一下。”
看到紧张到不成样子的安提,她甚至反过来安慰他,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
“安提大人看起来也很疲惫,请不用为我太过操心的,露娜会好好的,会乖乖听话。”
安提怔在了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痛哭、质问、沉默,甚至是怨恨——
却唯独没有料到,又会是这种……超越年龄的、近乎残酷的“懂事”。
一股混杂着心疼、困惑与越来越强烈不适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露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中寻找一丝裂痕。
“你……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吗?你的父母……里斯卡先生和艾玛女士他们……”
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安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宁愿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崩溃,哪怕是对他嘶吼、责骂,也好过现在这般……不合常理的平静与理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理智,鼓足勇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颤抖和试探:
“为什么……为什么失去了亲人,你还能……还能这样冷静……”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能无力地吐出。
“这不对啊,露娜……”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痛苦的水光,几乎是恳求般地看着她:
“是我……是我没能及时救出他们……是我害得你失去了双亲啊!”
这未尽的话语在他心中疯狂呐喊,带来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可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还能这样对我微笑?』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一种诡异的、仿佛在亵渎某种纯粹之物的罪恶感,让他猛地闭上了嘴,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无比懊悔。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孩子说这种问题?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简直是在用言语撕裂对方最致命的伤口……
安提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而,面对他几乎崩溃的质问,露娜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摇了摇头。
“不是安提大人的错。”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安提心上。
“是那些坏人的错。安提大人已经为露娜做了很多很多,拼上了性命去战斗。”
“爸爸和妈妈……他们也一定不希望看到安提大人这样自责。”
说着,她站起身,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安提面前。
然后,像过去在荒野中寻求安慰时那样,伸出纤细的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了他僵硬的脖颈。
一朵毛茸茸的紫色狐尾也悄然缠绕上他的小腿,带着熟悉的、依赖般的触感。
“安提大人。”
她把脸颊埋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露娜知道,您的心里比露娜更痛苦。”
她继续说着,小手轻轻拍着安提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所以,露娜会乖乖的,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会再让大家担心了。”
“等露娜身体好一些,就会去找佐菲娅姐姐,商量以后的事情……安提大人,请不用再为露娜感到愧疚了,好吗?”
在这一刻,安提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包裹了他,驱散了那诡异的不安,也融化了他紧绷的心防。
“究竟是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坚强了……”
“我始终没有一直呆在你的身边给予足够的安全感……”
“我再也没有资格作为你的主人了……”
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或许是从自己没能及时陪伴露娜的时候开始,或许是从别的时候开始……
“请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安提大人,露娜不怪你,永远不会。”
“因为安提大人是除了爸爸妈妈以外,对露娜最好的人。”
“露娜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用的,真的不用再为露娜感到愧疚了,好吗?”
一种“她始终没有怪罪自己”的欣慰感,混杂着巨大的怜悯与如释重负,淹没了他。
可安提浑身僵硬地承受着这个拥抱,大脑一片空白。
『不对……这完全不对……』
他应该感到欣慰吗?
不,一丝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让他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超乎常理的“懂事”,这种剥离了所有激烈情绪的“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感到诡异和……恐惧。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荒谬感和内心深处滋生的寒意包裹时,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波动,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深渊,掠过他的感知。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只因露娜的小嘴,突然凑近了安提的耳旁……
充满了怜爱,充满了关怀,充满了疼爱地说道:
“安提大人是我最重要的主人呢……”
安提被露娜话语中那股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所覆盖,被他自己混乱的思绪所淹没——
“……是……这样吗……”
安提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近乎放心的温柔。
“……我明白了。”
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不自然的平静。
他轻轻回抱了一下露娜,然后小心翼翼地挣脱开她的怀抱,站起身。
“那我就,不再多说了……你需要时间,我懂的……我会等你的。”
他甚至没有深思,甚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轻易地从极度的不安转向此刻近乎“满意”的放心。
“那……露娜可以一个人再待一会儿吗?”
怀中的少女抬起头,用那双纯净无垢的紫眸望着他。
“我保证,很快就会去找佐菲娅姐姐的,安提大人也要好好休息呀。”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慰与巨大不安的暖流,伴随着露娜的拥抱和话语,诡异地冲刷过安提的四肢百骸。
在这悔意与情感剧烈波动的瞬间,安提自己都未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深渊般幽暗的波动。
这波动转瞬即逝,却让那股源于露娜理解的“欣慰感”被无限放大,几乎压过了他所有的警惕与理智。
“当然可以,如果你真的需要这样……我一定尊重你的选择。”
安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脸上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我就在外面,如果感到孤单了,你随时可以找我的。”
“好好休息,露娜。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松开手,对着露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安静坐在那里的少女,她仍然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微笑,晨光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他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和挥之不去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不像个刚刚失去一切的人……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份不安。
或许……只是创伤后的某种应激反应?
或许她只是将真实的情绪深深埋藏了起来?
安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方才房间里那短暂“正常”的对话带来的诡异欣慰感仍未完全散去,但他骨子里的谨慎与强烈的责任心,终究还是逐渐压过了那股不合常理的安心。
“还是……不能放心得太早。”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得找个机会,拜托玛嘉烈通过关系……去寻求罗德岛的帮助了,只能仰仗她们的医疗水准了……”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自己都必须时刻关注露娜的状况。
他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在意的人在他面前发生不测了。
然而,方才露娜那过于完美的表现,如同一根细小的尖刺,始终扎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带来一丝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的寒意。
门扉隔绝了内外。
房间内,当安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露娜脸上那完美无瑕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缓缓地、动作有些迟滞地走回床边,拿起那个银质相框,纤细的手指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照片上父母微笑的脸庞。
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凝视着相片中父母灿烂的笑容,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就在这时——
一道若有若无、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低语,带着难以言喻的神圣与慈爱,悄然浮现——那声音神圣、空灵,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慈爱,却又冰冷得不含一丝人类的情感。
“好孩子……你做的非常好……”
“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
那声音温柔至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权威。
随着这声低语,露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恢复。
她眼中那紫罗兰色的光辉似乎黯淡了一瞬,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一闪而逝。
她紧紧抱住了相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将相框贴在胸口,然后,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诡异虔诚的语调,低声呢喃:
“爸爸……妈妈……再等一等……”
“露娜一定会救你们回来……”
“我必须这样做……必须听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句虔诚而诡异的誓言,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必须……谨遵神谕……”
房间内。
阳光依旧透过纱帘,温暖而静谧——
少女依然娴静端庄,怜人但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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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晨光透过纱帘,在玛莉娅·临光的闺房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金发的少女蜷缩在柔软的床铺中,淡淡的馨香与透过纱帘的柔和晨光交织,勾勒出少女恬静的梦乡。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团难以察觉的、边缘泛着不祥猩红的黑暗雾气,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自房间角落弥漫开来。
它并非弥漫整个空间,而是如同饥渴的饕餮,目标明确地蜿蜒爬行,最终缠绕在床上沉睡的金发库兰塔少女。
“唔……”
玛莉娅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感觉不到冰冷的触感,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正渗透她的肌肤,直抵灵魂深处。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在意识被拖拽的瞬间,她猛地“清醒”了。
这种感觉,与之前在竞技场和安提建立“灵魂链接”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一次是温暖的交融与力量的共鸣,而这一次……是冰冷的下坠与无数碎片化的、充满尖锐痛楚的洪流,强行涌入。
『——?』
玛莉娅试图深呼吸,想要像平日训练时那样,通过调整呼吸来冷静思绪。但她惊恐地发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巴,感觉不到喉咙的起伏,感觉不到空气涌入肺叶的充盈感。
她试图抬手确认,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不,不仅仅是手臂——头部、躯干、四肢……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这些仿佛都从未存在过。
存在的,只有她的“意识”,如同一叶孤舟,漂浮在一片由他人记忆碎片构成的、汹涌而痛苦的海域上。她仅剩下“视角”,被迫俯瞰着一幕幕她绝不愿目睹的残酷光景。
这般不自然的、肉体缺陷的感觉带来了新的混乱。她努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念头本身,在这种状态下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就在这时,声音传来了。起初是细微的、模糊的,带着无尽悲伤的底噪。
——不能听到这个声音。不能去理会这个声音。这是应该被无视的声音。
玛莉娅的直觉在疯狂预警。但失去了物理躯体的她,无法转动“视线”,无法闭上“眼睛”。
她只能被动地、全然地承受着眼前展开的一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虚无中,一个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和绝望,强行钻入了她的意识——
“为什么……为什么与安托那么接近、几乎形影不离的你……没有死?!”
“你这草菅人命的禽兽!”
视野骤然清晰。玛莉娅“看”到了——在一个弥漫着痛苦与悲伤的小镇中,一位泪流满面的菲林女性,正对着一个身影歇斯底里地哭喊。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溢出的不是眼泪,而是近乎实质的悲痛与憎恨。
而被她指控的对象……是安提。
那个玛莉娅所认识的、会在她面前露出疲惫笑容、眼神深处藏着温柔的安提,此刻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亚叶的每一句控诉,都化作了无形的刀刃,将他仅存的生气一点点凌迟。
“为了你的计划……杀了她!”
“安托……她怎么会那么信任你!”
“不可饶恕!”
“绝对……要让你付出代价!”
崩溃的亚叶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疯狂地追逐着心死的安提,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绝 对 要 杀 了 你 !!!”
——自己现在到底在看些什么?
为什么这股绝望的情感……这种被全世界误解、百口莫辩的痛苦……会如此深刻地刻印到自己的灵魂之上?
这是……安提的……过去吗?
玛莉娅的“视线”被强行锁定在那即将吞噬安提的、狂暴的源石技艺光芒上。
玛莉娅能感受到安提那时心中的绝望,那是一种百口莫辩、被全世界抛弃的荒芜……
无法接受眼前这令人心碎的光景,玛莉娅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然后,是湮灭。
并非简单的死亡,而是某种更恐怖、更违背常理的东西被触发了——“魂祭”。
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悲哀与怨念的震荡波,以安提为中心轰然爆发。
死亡的痛苦并非作用于她,却通过某种诡异的链接,精准地传递到了玛莉娅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她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疯狂地搅动、痉挛。
唔……噗——
所有理解重叠的瞬间,玛莉娅的意识几乎要被这庞大的负面情感撑爆。
胃里不存在的东西在疯狂翻滚,明明是在梦中,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与死亡毗邻的冰冷触感。
在意识因为这过载的冲击而即将再次陷入黑暗的瞬间——
场景骤然切换。
“你这恶心的蛆虫!该死的渣滓!肥得像猪猡的废物!罗德岛的走狗!早就应该烂在死人堆里的弃子!你……”
“真搞不明白!安托那个水性杨花的母猫,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恶心的肥猪!!!”
莱塔尼亚寒冷的山脊线上,一个残忍而狰狞的男人,正用世间最恶毒的语言,羞辱着被压制在地、浑身是血的安提。
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折磨,更是对人格最彻底的践踏。
“啊哈哈哈哈哈哈!”
“废物!终究是废物!”
“我这么尊贵的存在,怎么可能死在你这种垃圾手上!你就永远待在这冰棺材里,看着我登上沃伦姆德的宝座吧!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冰锥,刺向奄奄一息的安提,也刺穿着玛莉娅的意识。
她感受到安提那时的屈辱、无力,以及对自身存在的深深厌恶。
世界在黑暗中不断转场,每一次切换,都带来更深邃的绝望。
黑暗笼罩,然后是无休止的、重复的死亡场景。
她被抛入了一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循环。安提被一个冷酷的杀手——铃兰的母亲英格丽,如同对待最低贱的猎物般,一次次开膛破肚,折磨至死,又一次次在无法理解的力量下复活,循环往复,直至精神彻底崩溃——
“不……不要……不要死啊!救命啊!”
“不想死!不想死啊!不想!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要死不要死不想死不想死不要死不想死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已经死过那么多次,明明内心深知自己的无力,却在死亡再次降临时,依旧如此丑陋、如此卑微地乞求着苟活。
安提的哭喊,从最初的挣扎到最后的彻底崩溃,如同最锋利的锉刀,反复刮擦着玛莉娅的神经。
她看到安提像虫子一样蜷缩,乞求着早已无人回应的救赎。
那副模样,可怜,残酷,将人性中最脆弱的一面暴露无遗。
“索菲亚……救救我……巴克尔……救救我……”
“救救我……安托……”
“救救我......莉娜………”
“谁来救救我……我不想死……”
这副姿态……与玛莉娅认识的那个在竞技场上背负着她、眼神坚定如钢铁的安提,判若两人。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甚至连自己的意识也跟着一同惨叫。
但记忆的洪流没有丝毫怜悯。
紧接着,是更幼小的、属于一个灵魂重新被放置的女孩恐惧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抓走丽萨……不要伤害我……!”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的小脑袋,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妈妈……!救救我……救救我……我好怕……我好害怕!!!”
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求救声,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子,狠狠剜在玛莉娅的心上。
那绝望的哭喊与安提的哀嚎重叠,几乎要撑爆玛莉娅的意识。
记忆的流转没有给玛莉娅任何停歇的时间,凯尔希医生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眸,以及抵在安提额头的铳口,都将对死亡的恐惧彻底书写在玛莉娅的脑海之中。
“你当然可以再一次用‘保护他人’这种廉价的借口来搪塞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
“但在我的视角,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捕食’——”
“一头为了获得更强大力量而追踪猎物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它的食物,不是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信任,只有彻底的质疑与冰冷的审判。
“你永远不会得到我的信任。”
“你伤害了罗德岛那么多成员……!安托……!铃兰……!”
“甚至……是阿米娅!这些血债,哪一笔不是记在你的头上?!”
场景再次扭曲,扭曲的更快,更加折磨。
一位罗德岛精英干员的身影浮现,萨卡兹的话语不再带有平日里的优雅与神秘,而是化作了最锋利的言辞刀刃,带着某种源自古老诅咒的力量,狠狠刺向安提的灵魂。
“博士的智谋,岂是汝等凡愚所能揣度?”
“汝今日之丑态,汝亲手铸就之血孽,汝那自以为是的牺牲与随之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
“……早已被彻底坐实,成为这片大地上,罗德岛虚伪与汝自身恶贯满盈的铁证!”
“庸懦,无能,冲动,自私,狂妄……集世间所有劣质于一身。”
“汝这样的存在,连仰望博士背影的资格都欠奉。”
最后,是一位卡特斯少女,此刻她的声音却如同审判庭上宣读最终判决的法槌,冰冷,清晰,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罗德岛……从未亏欠于你一丝一毫。”
“请收起你那毫无意义的傲慢。”
“你所谓的恩情,不过是自我满足的幻想,你的每一次帮助,都伴随着更深的混乱与更大的牺牲。”
玛莉娅“看”到她将一封信和一张支票,摔在了安提的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看待同伴的眼神,而是看待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危险的陌路人。
“看来……”
“……是安托医生,看瞎了眼。”
“你……绝不是信中那个人。”
“你,也永远无法像博士那样……对任何一个感染者,对任何一个人……如同对待普通人一样,不带偏见地看待他们……看待我们罗德岛为之奋斗的一切。”
——『绝望』在不断地积累。
——不断地、将终末积累。
每一次的疼痛、苦楚、失去、被误解、被放逐……都如同实质的重锤,敲打着玛莉娅的意识。
无数死亡的瞬间,无数痛苦的哀嚎,无数背叛的眼神,无数诅咒的话语……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撕扯着玛莉娅的意识。
她看到了安提如何在一次比一次残酷的死亡中挣扎,如何从最初的恐惧、哀求,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那深深刻入骨髓的、对“死亡”本身的无边恐惧,以及即便如此,为了某个渺茫的希望,依旧强迫自己一次次站起来,踏着自身的尸骨前行的、令人心碎的执着……
如果只是简单地听说这样的经历,玛莉娅一定会觉得安提是一个极其了不起、值得尊敬的战士。
但此刻,亲身“体验”这无数记忆的碎片,那叠加起来的痛苦、恐惧和绝望,是任何常人的灵魂都绝对无法承受的重量……
玛莉娅抱着头,在意识的深渊里用尽全力尖叫。
如果不这样做,她感觉自己立刻就会被这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压垮、碾碎。
她抱着“头”,在意识的层面拼命哀求着,哀求着不要再重复安提那些死亡前的瞬间——
一次、也没有遇到过轻松的死法。
一次、也没有涌起过觉得『死亡』甜美的感受。
一次、也没有出现过自己想要去死的念头。
安提所经历的,是远比物理上的毁灭更加残酷的地狱。
玛莉娅仅仅是被动地感受这记忆的余波,精神就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人怎么可能……会做到不惧死亡?!!
在最后的理智即将被彻底燃尽的瞬间——
梦,醒了。
玛莉娅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裙。
窗外,晨光依旧明媚,但她却感觉浑身冰冷,如同刚从冰窟中被捞起。
她并没有入睡多长时间。
但凌乱的床铺、被她下意识紧紧攥得变形的被角,以及胸腔里那颗仍在疯狂擂鼓的心脏,无不证明着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梦境”,是何等恐怖的折磨。
脸色惨白,双眼失神的玛莉娅,只是愣愣地盯着前方熟悉的房间陈设,仿佛那些残酷的记忆画面仍然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让她周身的寒意有增无减。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残留的恐惧彻底吞噬,滑向崩溃的深渊时——
一丝微不可察的、幽暗的波动,如同狡猾的阴影,悄然掠过她的眼底。
她的神智瞬间莫名地“清醒”了一些,仿佛有人用冰冷的手拂去了她意识表层的惊悸,那些沉重如山的记忆带来的压迫感,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玛莉娅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有些困惑。
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噩梦,其清晰的细节正在快速模糊、褪色,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噩梦。
然而,对安提那些记忆的深刻恐惧,已经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与之相伴的,是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更强烈的心疼与难以言喻的敬佩。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在经历了方才那意识层面的共同煎熬后,在之前与安提敞开心扉的美好时刻所种下的情感纽带,非但没有被恐惧斩断,反而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刻的方式,将她的心与那个承受了无数苦难的灵魂紧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最后一丝诡异的不适感。
脑海中浮现的,更多是安提在竞技场上保护她时的坚定背影,是他在她面前卸下防备后露出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安提。”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仿佛还能感受到灵魂链接时那份奇特的温暖与共鸣。
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嫣红,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玛莉娅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仍在狂跳的心脏。
“明明在当初,只是突然了解了他的过去有多么令人心痛……”
“可当自己设身处地与对方感同身受时,却是如此地绝望……”
“难道……你在每一天,一直……背负着这么多痛苦的回忆吗……安提……”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收拾凌乱的床铺,仿佛想用这种日常的行为来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
就像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对她内心承受能力的微小试炼。
金发的少女脸上,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神色,其中混合着未散的后怕,以及一丝……因深切理解而产生的坚定。
她需要找到安提,现在,立刻。
玛莉娅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想要立刻去寻找那个让她无比在意、想要去温暖和守护的男性——
——然而,在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被精心擦拭过的邪恶气息的余韵,如同房间里未能完全散去的尘埃,静静地残留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谁也没有察觉,那源自深渊的低语,已然找到了新的、潜在的温床……
后院训练场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空气中还弥漫着源石技艺与金属碰撞后的焦灼气息。
玛嘉烈与玛恩纳的决斗刚刚结束,那场关乎信念与家族道路的较量,其余波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匆匆赶来的安提面前展开。
玛恩纳·临光收剑入鞘,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所有外露的情绪一同封存,即便面无表情,但他仍然摸了摸被打伤的手腕。
然而,当他看到安提的第一眼时,那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
他的目光越过佐菲娅,如同冰冷的探针,直接钉在安提身上,眉头紧锁,眼神尖锐。
“佐菲娅。”
玛恩纳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火气,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他甚至没有直接称呼安提的本名,而那份毫不掩饰的排斥感让空气骤然紧绷。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你会允许这样一个祸害留在临光家的宅邸?”
他不等回答,锐利的目光转向安提,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刃。
“你应该知道他这样的存在,会为这个家招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商业联合会的窥伺,监正会的干预,甚至骑士协会内部的质疑……临光家如今,还有多少资本可以挥霍?”
安提面对这直白的指责,只是微微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却并无惧色。
“玛恩纳阁下,还请您冷静……”
佐菲娅一步踏前,挡在安提身前,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她指向身后依稀可闻城市喧嚣的方向——
“玛恩纳,你当时不在场,你根本不知道玛莉娅在竞技场里经历了什么!”
“那是连玛嘉烈都无法突破的屏障,是彻头彻尾的死局!如果不是安提拼死相救,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的侄女了!”
玛嘉烈适时开口,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也透着一丝对长辈的敬重。
“叔叔,佐菲娅所言非虚。当时确有超出预期的力量阻隔,就连我也无能为力……”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提,眼神复杂。
“若非安提出手,玛莉娅绝无可能安然归来。这份恩情,临光家必须铭记。”
玛恩纳嘴角的线条比常态更紧绷,还带了极淡的下撇弧度。
他挺拔的身姿依旧,周身却透出一丝隐忍的不耐烦,仿佛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玛嘉烈,你的法术确有长进。”
“我本以为,经历这段时间的流放,你早已明白当年你的祖父为你们的天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你也应当清楚你回到这里的意义,肩负着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让那份沉重的过去压在每个人心头,才继续加重了语气:
“但我没想到,你仍是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你在践踏你父亲的意志,玛嘉烈。你不该回来,更不应该……把一个吸魂鬼带回来。”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眼睫低垂,似乎在咀嚼这份尖锐的指责。
但当她再次抬眼时,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反而燃着更为坚定的火焰。
“那么,叔叔。”
“难道祖父的意志,就是教导我们,在崇高的援助面前,因畏惧流言与麻烦而背过身去,选择做一名懦夫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厅堂,而玛恩纳的表情掠过一丝极深的无奈,他微微别开视线,仿佛不愿与那份过于纯粹的信念对视。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瞬,流露出疲惫,但脊背依旧挺直。
“不畏苦暗……”
“我们不应仅凭身份便对他人妄下论断。而我,也已在方才的决斗中,清楚地表明了我的心意与决心。”
玛恩纳的嘴角微微下弯,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仿佛对某种循环往复的争执感到厌倦,却又无法真正放下。
“不畏苦暗……”
他重复着这家训,姿态显得有些松懈,肩膀微微前倾,展现出一种无奈却又不得不坚持的矛盾感。
“是啊,你赢下了决斗,你赢得了一个……执迷不悟的机会。”
他的话音陡然转厉,目光再次扫过安提,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虑。
“但是,玛嘉烈,你有想过吗?”
“玛莉娅和佐菲娅,她们可能会因为你的决定而受到伤害,这一切,也许只是某个庞大阴谋中的一步棋子吗?你考虑过,等到你真正失去的时候,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玛嘉烈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你会把整个临光家都拖入深渊。”
“我现在,对你失望至极。”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雨,毫不留情地浇在现场。
安提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主动迎向玛恩纳那审视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声音却尽力保持平稳。
“玛恩纳阁下,初次见面,我明白我的存在本身就可能让您感到不安。”
“是的,我的种族……沃拉雷,在传闻中绝非善类,被视作怪物也是理所应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有力:
“您尽可以不信任我,甚至可以厌恶我。”
“但请您,不要低估耀骑士的决心与她归来的意义。”
“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卡西米尔如今对感染者的态度是何等严苛。”
“玛嘉烈小姐归来,或许正是想凭己身之光,为那些蜷缩在城市阴影下的感染者,争取一线生机,一份治疗的机会,一条长久的生路——这些,或许是您囿于现状,无法轻易做到的。”
安提的视线短暂地与玛嘉烈交汇,仿佛在寻求某种印证,然后微微颔首,表达着理解而非挑衅,语气甚至更加诚恳。
“我理解您保护家人的心情,这份心意与我想要守护某些事物的心情,并无不同。”
“我无法向您保证麻烦不会因我而来,但我可以用我的灵魂起誓——我绝不会主动伤害任何您所珍视的人与物。”
玛恩纳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并毫不留情地打断,声音冰冷。
“漂亮话谁都会说,吸魂鬼。”
“若你真替我们着想,那就离开。”
“离开临光家,离开大骑士领,回你的荒野中去,那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安提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作为一个被歧视的种族,离开是最简单、也最“名正言顺”的选择。
他理解这份排斥,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离开,似乎是最简单,也最“正确”的选择。
一股熟悉的、源于过往无数次被驱逐的孤寂感悄然蔓延开来,他垂下眼睑,轻声道:
“……我明白了,如果这便是您的期望……”
“叔叔!”
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一直紧握着拳头,在角落偷听的玛莉娅,猛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几步走到安提身边,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安提的手,甚至更进一步,与他十指紧扣,那不容置疑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玛莉娅……?!”
安提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少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定的力道。
玛莉娅却直视着玛恩纳,眼神清澈而坚决:
“叔叔……希望您能收回刚才的话。”
佐菲娅担忧地将手放在玛莉娅肩上,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玛恩纳的目光骤然变得严厉:
“你安静,玛莉娅。”
“只是一段时间没有管你,你似乎越来越不知分寸了。”
“难道你忘记我之前对你所说的告诫,你还不反省吗?”
“我没有忘!”
玛莉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前所未有的倔强
“您之前说,我是听信了安提的危言耸听,才走上了这条……错误的道路。”
玛莉娅毫不退缩,她的眼神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迷茫,如同被淬炼过的金石。
“您还说过,如果他真的替我担心,为何没有劝我放弃这愚蠢的骑士之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亲人,最终落在与安提交握的手上,声音带着一种蜕变后的清晰。
“但事实绝非如此。”
“叔叔,姑母,姐姐……过去的我,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那点模糊的憧憬,参加了骑士竞技,经历了许多……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战斗。”
“我赢得了些许虚名,得到了些许荣誉,但这些,都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洞。”
“我迷茫过,甚至想过,是否该将参赛资格让给姐姐,自己则沉下心来,学习一门安身立命的工匠技艺……一辈子躲在科瓦尔叔叔的工房里,或许这样会更轻松……”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转头看向玛嘉烈,眼中闪烁着与她姐姐如出一辙的光芒。
“姐姐,你曾告诉我,所谓骑士,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
“直到今天,在经历了生死,见证了不公,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守护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玛莉娅最终将目光定格在与她十指相扣的安提身上,那眼神充满了复杂的信任与一种决绝的温柔。
“如今,我也有了拼上性命也想要守护的事物,想要并肩同行的人。”
安提的脸红了起来,他不知道为何玛莉娅说出这些话语时,为什么会如此坚定地看向自己,羞耻心顺着自己紧绷的神经爬上了身体每一个角落。
“卡西米尔需要重拾真正的荣光,就必须有人站出来,告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何为真正的荣耀与正义!”
“如果我们连眼前的弱者都无法拯救,无法给予希望,卡西米尔将永远无法迎来那个充满光芒的明天!”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令所有人色变的宣言——
“所以——我决定,我也想要参加接下来的骑士特别锦标赛!和姐姐一样,为了取得冠军,为了传达这份信念,而努力奋斗!”
“玛莉娅?!”
“你知道特锦赛意味着什么吗?那和你之前经历的所有比赛都不同!”
佐菲娅失声惊呼,皱紧了眉头,语气严肃,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
“妹妹,你……”
玛嘉烈上前一步,金橙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特锦赛要面对的对手,远非你过去所遇可比,这太危险了。”
玛恩纳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眼中的威严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微微颤抖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透露出他内心的挣扎与无奈。
最终,所有这些情绪,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
“我绝不会同意。”
“我会取回属于骑士的真正荣耀。”
玛莉娅毫不退缩。
“荣耀毫无意义!”
玛恩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眼中的严厉如同冰面般碎裂,透出底下深藏的无力与痛心。
“我并不在乎这荣耀本身是否有意义。”
玛莉娅的眼神纯净而执着, 她的眼中甚至闪着一丝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我只在乎,它是否能给那些需要希望的人,带来前行的意义!”
“玛莉娅……”
玛恩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玛莉娅,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商业联合会和骑士协会的眼睛,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临光家吗?”
“你知道你的任何举动,都可能给自己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吗?”
“玛恩纳叔叔……”
玛莉娅的语气软化下来,带着恳切。
“我理解您想要保护我们的执念。我依然像过去那样尊敬您,也渴望能得到您的理解……”
“——理解?”
玛恩纳打断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你们姐妹,对我所见过的黑暗,我所做过的妥协一无所知,却还是抱着那不切实际的理想……”
“卡西米尔,不会因为一两个骑士的付出和胜利,而改变分毫……它的腐烂,早已深入骨髓。”
“好了,够了。”
玛嘉烈上前一步,挡在了玛莉娅和玛恩纳之间,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打断了这愈发激烈的争执。
她走到玛莉娅面前,她看向妹妹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坚定:
“玛莉娅,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明白你的决心,你如今的成长令我倍感欣慰。”
“但是,现在的你,真的不适合立刻踏入特锦赛的险境,我不能看着你此刻贸然踏入那片泥沼。”
“姐姐……?” 玛莉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可以向你承诺。”
玛嘉烈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姐姐的关怀:“从今日起,你可以跟随我进行最严格的训练,积蓄力量。”
“待到时机成熟,若你心意未改,实力精进,我会支持你的选择。”
“但这次……我们不能让你再去经历那样的噩梦。”
“……请允许我们,先保护好你。”
佐菲娅也连忙劝导,语气急切。
“商业联合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玛莉娅,你可能不清楚,因为之前玛嘉烈和安提的闯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记者、无胄盟、各方势力……如果你现在参赛,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我们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玛莉娅看着姑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
“姑母……连你也……”
玛莉娅的目光扫过姑母和姐姐,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安提身上,眼中充满了寻求支持的渴望。
安提内心剧烈地挣扎着,他震惊于玛莉娅的决意,更在反思自己之前那些鼓励她寻找自我价值的话语,是否在无意中将她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理解并敬佩她的信念,但一想到凋零骑士与腐败骑士那充满杀意的围攻,一想到玛莉娅可能独自面对远超那时的危险……恐惧便攫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下一次,玛莉娅独自面对更可怕的对手……他真的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也许……玛恩纳是对的?他那看似不近人情的阻止,此刻在他听来,竟带着一种残酷的预见性……
或许暂时的退避,才是对玛莉娅最大的保护?
他看着玛莉娅那双楚楚可怜、仿佛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身上的眼眸,感受着她紧握着自己的手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玛莉娅。”
安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避开她期盼的眼神,看向周围那些脸上写满担忧的临光家人——
眉头紧锁的玛嘉烈,满脸担忧的佐菲娅,以及虽然冷漠却同样源于关心的玛恩纳。
这份浓厚的、他从未亲身感受过的家庭羁绊,像温暖的潮水般包围着他,也让他感到一丝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羡慕玛莉娅拥有这样的家人,他们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面对这陌生而沉重的情感重量,安提,这个习惯了在绝望中独自挣扎的异乡人,最终做出了他认为“正确”的抉择。
他羡慕这份羁绊,也敬畏这份责任。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理解和支持,就将玛莉娅推向显而易见的危险之中。
他不能让这个拥有光明未来的少女,去重复他那种在绝望边缘挣扎的宿命……
“你的家人……他们说的,一点没错。”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玛莉娅的瞳孔猛然收缩,紧握的手猛地一颤。
“……欸?”
安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而理智,但仍然狠下心肠,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既是割向玛莉娅,也是割向他自己。
“如果你能理解我的过去,就该明白,当力量不足以支撑信念时,一味地前行,等待的结局……往往是无法挽回的后悔与悲伤。”
他不希望她重蹈他的覆辙。
那些沃伦姆德的火焰,那些罗德岛的放逐,无数次死亡的冰冷触感,仿佛再次掠过他的神经。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掌心的旧伤疤。
“我不希望你经历我那样的痛苦。”
所以……相信我,也相信你的家人。”
“暂时的隐忍,并非放弃,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即便此刻的你还无法完全理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提清晰地感觉到,那只与他紧紧相扣的小手,僵硬了。
然后,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地、缓慢地,从他的掌心滑落,最终无力地垂落在玛莉娅的身侧。
那温度抽离的瞬间,安提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所有的力气与坚持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玛莉娅向后退了一小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安提,嘴唇微微颤抖,最终紧紧咬住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
那双原本闪烁着光芒的金橙色眼眸,此刻迅速被巨大的失望和受伤的情绪淹没,蒙上了一层破碎的水光。
“玛莉娅……”
安提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想再次伸出手,抓住那松开的温暖。
但玛莉娅猛地挥开了他试图靠近的手。
她的脸上再没有了之前的坚定与热烈,只剩下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的深切痛苦。
那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滑落,每一滴都像灼热的岩浆,烫在安提的灵魂上。
“我以为……我理解了你……”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也可以……完全地理解我的想法……”
“看来我错了……”
“我真傻……真的……”
泪水终于决堤,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她没有再说下去,猛地转过身,金色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宅邸深处,跑向自己的房间。
那背影,充满了万念俱灰的悲伤。
沉重的关门声从宅邸内隐约传来,如同最终的判决。
安提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少女最后的温度与泪水的微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虚无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无论怎么选,他似乎总是错误的那一方。
但这一次,他选择了扮演那个带来伤痛的角色,只因为他愚蠢地认为,这才是“保护”。
尽管那方式,同样深深地刺伤了他自己。
一只覆盖着臂铠的手,沉稳地拍在了安提的肩上。是玛嘉烈。
她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没有责备,只有深沉的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仿佛在说:“我明白你的选择。”
另一边,佐菲娅也叹了口气,将手抚上他的右肩,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同情与安慰,仿佛在告诉他不必过于自责。
而玛恩纳,只是深深地看了安提一眼,那眼神中的严厉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最终只是紧闭双眼,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新的什么东西。
“如果你真心想保护玛莉娅……”
他最终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仔细思量我今日所说的一切……沃拉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宅邸大门,并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陈旧的领带,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同时,他怀中的通讯器发出了沉闷的震动声。
玛恩纳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身不由己、甚至带着些许谦卑的神态所取代。
他微微弓起背,按下接听键,用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低声下气的语气回应着:
“是,是我。非常抱歉,刚才有些家事……不……我当然知道这很重要,您请讲,关于那份报告的问题……”
“是,是,经理,我马上到……请您放心,那份报告我立刻就会处理……绝不会耽误……”
“…....是的,这一定是最后一次了,不会有下次。
他的声音随着他远去的背影逐渐消散在卡瓦莱利亚基永不间断的城市背景音中,留下庭院中的三人,沉浸在一片沉重而复杂的寂静里。
佐菲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鞭刃的握柄。
“玛恩纳他……”
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
玛嘉烈的声音平静似水,金色的眼眸中却沉淀着理解的重量的。
“我不会敌视他,佐菲娅,更不会埋怨。”
“他选择的道路,与我们不同,但那同样布满黑暗。”
她的视线落在空处,想到了那个独自背负着家族现实前行的、疲惫的背影。
“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这个家不再碎裂。”
“即便那意味着,他要亲手磨平所有的棱角,但我相信,他心中的光芒仍未暗淡半分。”
佐菲娅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玛恩纳他太清醒了……清醒地令人心疼……”
“唉,他的手腕……刚才决斗时留下了伤。我得买些药给他送去。”
她顿了顿,语气染上些许无奈的笃定。
“……虽然他多半不会理会,更不会按时换药。”
“在这方面,他那份固执,和你们姐妹俩简直如出一辙。”
安提站在一旁,仍然没能从方才那场言语风暴中彻底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指甲抠着食指的侧边,低声附和。
“性格相近的人,往往冲突更烈……但玛恩纳阁下,他承受的压力,我能想象一些。”
“既要维系家族在商业联合会与骑士协会夹缝中的平衡,又要时刻担忧着你们的安全……他脚下的路,比我们看到的要狭窄得多。”
他想起了自己那对普通却同样为生活奔波、将失望深埋心底的父母,玛恩纳那声沉重的叹息里,似乎也藏着类似的东西……
然而,玛莉娅松开他手时,那泪水滚烫的温度,和她跑开时碎裂的眼神,此刻更鲜明地灼伤着他的内心。
“结果……我还是没能做出一个让任何人都不受伤的选择。”
“玛莉娅她……现在一定很讨厌我吧。”
“她一定会理解你的,只不过现在的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寻找真正的骑士之道,总会经历这样的阵痛。”
“玛莉娅内心有着远超她自己想象的光亮与坚韧,她需要的只是时间,去消化,去分辨。我相信她。”
她看向安提,眼神锐利却并非冰冷。
“这痛苦,于她,于你,都是成长必经的一环。”
佐菲娅看着两人,忽然挑眉,语气带上一点探究。
“说起来,你们俩明明才初次见面,这对话倒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毫无隔阂。”
安提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内心暗流涌动,他当然清楚原因——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中,他早已“认识”她们许久。只是这份理所应当的熟悉感,此刻却无法宣之于口。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经历过失去,也都在寻找某种依托吧。”
他只能这样模糊地解释。
玛嘉烈对姑母的打趣微微摇头,神情转为严肃,随即看向安提,解释道——
“我此前在罗德岛驻卡西米尔的临时办事处处理文书时,调阅过你的部分行动记录。”
“商业联合会与无胄盟的一些意外失利,背后似乎都有你的影子。”
听到“罗德岛”一词,安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过往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试图涌上,他强行将其压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玛嘉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但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过,档案中的描述,与我所见的你判若两人。”
“其中的你,更像是一个被恐惧和偏见勾勒出的符号。
“我回到卡西米尔,不仅是为了家族,也希望能借助监正会与罗德岛尚存的联系,重新评估你的情况。”
“真相不应被档案袋里的灰尘掩埋。”
佐菲娅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些许调侃,眼神却温和。
“你可别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骗了,安提。”
“玛嘉烈起初可是对你戒备最深的那个,翻阅你档案的时间比谁都长。”
“现在倒好,成了最想帮你扭转局面的一个。我们的耀骑士,总是这样好心肠呢~”
“佐菲娅姑母……”
玛嘉烈略显无奈,但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些许。
“呵呵,不过啊——”
佐菲娅的笑意更深了些。
“玛嘉烈,你确实变了。”
“是因为那个叫罗德岛的地方?你以前可根本不擅长那些文书工作。”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还记得你刚报名成为骑士的时候吗?独立骑士玛嘉烈·临光,总是把各种证件和手续搞混......”
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神情掠过玛嘉烈的脸庞。
“……嗯。那时候,多亏有你帮忙,姑母。”
佐菲娅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
“唉......玛莉娅那丫头也就算了,你年纪不是和我差不多吗?
以前花了那么大力气让你习惯直呼其名,怎么几年没见,又变回去了?
“难道我们生疏了?嗯?”
玛嘉烈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柔和地松弛下来,形成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微笑,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对待家人时才有的释怀。
“……没有的事,佐菲娅。只是很久……没有这样和你们面对面说话了。”
那声“佐菲娅”叫得自然了许多。
即便如此,安提仍感到一丝不确定,他望向玛嘉烈。
“您……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罗德岛……他们真的会允许我这样一个……吸魂鬼,再次靠近吗?”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斑驳的墙垣,投向卡瓦莱利亚基那被霓虹与阴影分割的天空,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顾自身。
“当我被封为耀骑士时,商业联合会需要的,只是一个光彩照人、便于操控的符号,而非一个坚持自身信念的活人。”
“当我的光芒不再为他们所用,反而刺痛他们时,流放便成了唯一的结局。”
她缓缓述说,那段被迫离开故土、荣耀转眼成空的日子。
“那时,我一度陷入迷茫。前路仿佛被浓雾笼罩,过往的信念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摇摇欲坠。”
“我独自背负着临光之名,却不知该去往何方。”
“是闪灵和丽兹……是罗德岛,在我最黯淡的时刻,成为了我可以依托的壁垒与剑盾。”
“我曾被她们的信念与包容所照亮,所以我深知,一个正确的环境,一份坚定的信任,一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同伴,足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片土地的命运。”
她转回身,目光如炬,直视安提的双眼,那光芒仿佛能穿透他灵魂深处的阴霾:
“安提,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与过去的我相似的挣扎。”
“你拥有力量,也拥有不愿屈从黑暗的意志,但你缺少的,是一束能引导前路的光,是一些愿意与你并肩、共同背负沉重过往的同伴。”
她向前一步,向安提伸出右手。
那只手并不纤细,指节分明,却稳定而有力,仿佛能托起一份沉重的信任。
“也许属于你的黎明尚需等待,通往救赎的道路也必然布满荆棘。”
“但请不要畏惧当下的苦暗。”
“只要仍在前行,终会抵达光茫所照亮的地方。”
安提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中、如同真正太阳化身的玛嘉烈。
那光芒如此炽热,让他这个习惯于藏在阴影中的存在感到些许不适,却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被温暖。
一股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暖流,迟疑地、缓慢地,在他冰封的心湖底层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莫名的酸涩,同样伸出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玛嘉烈的手。
“我答应你,玛嘉烈。”
“我会面对我的过去……无论它多么不堪。我要亲手……终结那些过往的噩梦。”
佐菲娅看着这一幕,眼中闪动着欣慰的水光,她连忙别过头,掩饰性地轻笑一声。
“真是……看不得这种场面。”
她拍了拍安提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爽利。
“行了,看到你这样,我这当师傅的也算放心了。”
“我嘛……还得去给某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送药呢。”
她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朝着宅邸外走去。
就在此时,城中广播系统传来一个清晰而亢奋的男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今年是感染者被允许参赛的第三年!这些特殊参赛者用鲜血与搏杀换取了骑士身份,也为卡西米尔带来了可观的旅游收入!”
“然而,随之激增的地下感染者聚落所带来的治安隐患,也亟待整治……”
玛嘉烈的通讯器几乎在同一时间震动起来。
她迅速点开屏幕,目光扫过那条简讯,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温和的线条被冷峻所取代。
“是博士的紧急通讯……”
她低声自语,语气沉重。
“应被惩治的罪恶……为何总是如影随形……”
安提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变化,强压下对“博士”一词的本能回避,保持镇定询问:
“发生了什么?”
玛嘉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他仔细听。
广播里的声音切换成一个略显沉稳的女声,播报着紧急新闻:
“第十一商业区块地下管路系统发生不明原因爆炸,目前罹难人数众多,现场情况复杂,请广大市民留守家中,切勿外出……”
安提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十一商业区……
地下……索娜的信中曾提到,因为地表排查严格,大量未来得及转移的感染者,被临时安置在了那片区域的地下……
不……难道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窜上。
玛嘉烈已转向他,脸上的所有柔和情绪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临战时的绝对专注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燃烧的光焰。
“安提,可以与我同行吗?”
望着眼前这轮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太阳,安提心中所有的犹豫与彷徨都被瞬间蒸发,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是解脱的弧度。
“我们走!必须拯救那些无辜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