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拘留所,一之濑对其的认知只限制在影视节目中。
冰冷的牢房,生锈的铁窗,以及没有未来的狱友。
当警察的例行问话结束后,他便被那位面色友善的老警察给引领到了这边,一路上连手铐都没有用上。
我看起来很乖吗?
或许是东京警视厅经费比较充足的缘故,一之濑并没有享受到电影主角前两条的待遇。
老警察最后又叮嘱了几句,便关上铁门离开了。一之濑这才得以尽情释放自己的好奇心,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栅栏门。
眼前的房间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更像一间过分简朴的和室。
铺设着略显陈旧的榻榻米,墙壁是干净的米白色,甚至还有一扇透着天光的磨砂玻璃窗。
不过,他终究还是在这间多人牢房里,遇见了那位“没有未来的狱友”。
说来很是巧,他还认识这位躺在榻榻米上泥醉的中年人。
比一之濑穿着还要简朴的衣着,一件灰色的羊毛毛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前襟还沾染着未干的深色酒渍。
头发凌乱不堪,那具被酒精掏空的身体,已然干瘦得有些脱形。
尽管这张脸因消瘦而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基本的轮廓与样貌,一之濑并未认错。
丰川清告。
那时的丰川清告,是意气风发的企业高管,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全局的自信,与眼前这个瘫软如泥的醉汉,简直判若两人。
168亿损失,真能足以压垮整个丰川家吗?
一之濑甩开脑中不该有的好奇,脱下鞋踏上榻榻米,在房间中央的矮桌旁坐下。
希望他的外置安保条例能够快速洗清他的嫌疑,毕竟桃香也是一位生理女性,其证词的分量理应足够将沙优的行为定义为“感情纠纷”。
至于一旁的丰川酒鬼?
他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时间的流逝在这处空间内似乎十分混乱。
在被没收手机失去打发时间的能力后,一之濑只能够发挥在学校里的兴趣爱好了,比如观察人类。
他还没来得及推测出对面的丰川是肝脏先出问题的概率大,还是肾脏先罢工的可能性高,睡了不知多久的丰川终于睁开了那双空洞的眼睛。
嚯……眼底居然连一丝血丝都找不到?
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丰川先生。
“你是……一之濑家的小子吧?”
丰川费力地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让自己勉强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聚集起来的气力。
他便又一次颓然趴倒在矮桌上,急促地喘息起来。
“您记得没错,我是一之濑朔,一之濑茂野教授的养子。”一之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不过几月未见,您倒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啊,丰川先生。”
“别对我用敬语了,小子。”丰川的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来,“现在的我,只是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连找个依靠都失去资格的……丧家之犬罢了。”
他抬起手晃了晃,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着他的颓废。
倘若仅从这表象判断,的确很难将眼前这个落魄的酒徒与那个显赫的丰川家画上等号。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一之濑从善如流,语气依旧平淡,“丰川,我此前在川崎车站内的便利店,偶然见到了祥子。”
“她的状态,与你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只是凭年轻硬撑着。”
“不过,她骨子里似乎还残存着身为大小姐的骄傲。依我看来,这并非一个眼下生存的有利特质。”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丰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空洞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锐利。
在这一刻,他似乎又成为了那位善于打交道的企业家。
“那么,根据你的回答。我是否可以推断,你与丰川家内部的联系,其实并未完全切断呢?”
“我无可奉告。”
这样才对吗!
这才是一之濑熟悉的谈判流程啊,不论是巧妙地施压,还是举出对方不愿面对的证据。
对方也都应该摆出这样一副色厉内荏、死守防线的标准姿态才对。
接下来的流程就该是对方试图抢夺对话的主导权,用他事先准备好的谈判策略来对我方进行反制、施压,并开始讨价还价地谈条件了。
“小朔~抱歉让你久等了,妈妈来晚了。”
突然而来的插话让两位成年人的对抗暂时歇停,在一之濑转头看去时,丰川也再一次躺下装死了。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长崎女士。
随着声音落下,她站在栅栏门外,笑吟吟地望着里面。
看上去,她和之前身为全职家庭主妇时的样子并无多大变化,只是将舒适的居家服换成了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平添了几分干练。
然而,她望向一之濑时,眼中那份近乎宠溺的关爱,却与往日一般无二,未曾有丝毫改变。
硬要是去找变化的话,那么只能说她多了份孩子气吧。
显然,所有繁琐的保释流程此刻都已办理完毕。
那么接下来,依照惯例,便需要一位家属前来接走这位“人渣”。
而在当前东京这片地域内,能够履行这一职责的,只剩下长崎女士这位法律上已无关联的继母了。
在离开牢房后,长崎便亲昵地环抱住了一之濑的胳膊,将他被没收的手机递了过来。
“没想到我也会有来警视厅里捞你的一天呢~当我在单位里接到电话时,还以为是谁打的诈骗电话。”她像是少女一样抱怨着,“虽然这样说可能会有些误会,但我很高兴你能有这一天。”
“这算是在挖苦我吗,长崎女士。”
“哼哼,你这样可不行啊,小朔。”她下拉一之濑的胳膊,凑在他耳边,“要是一直用这么冷淡的态度对待女孩子的话,桃香可是会像受惊的小鸟一样逃走的哟~”
耳畔传来的轻柔话语和若有若无的吐息,搞得一之濑脖颈痒痒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试图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温暖的怀抱中抽出来。
长崎对此也没有多做坚持,只是宽容地笑了笑。
好歹他是自己看护多年的儿子,那点别扭心思,她又怎么会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在见过桃香和沙优之后,她心中那份希望看到他成长起来的心思,又不免活络了起来。
“借着来接你的机会,妈妈今天可是难得按时下班了呢。”她转换了话题,语气轻快,“要不要今晚去我那里吃饭?素世她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用了,我待会还要去上班,补习班里的学生更需要我。而且……我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去面对素世。今晚,你们就好好享受一下母女独处的温馨时光吧。”
“是吗?”长崎女士狡黠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那……叫声'妈妈'来听听?叫了我就答应放你走。”
“这种事……”他瞬间扭捏起来。
“快点快点~”她促狭地催促着,像极了讨要糖果的小女孩,“妈妈可是特意请假来接你的欸~这点小小的回报都不愿意给吗?”
“……妈,妈妈。”
那声呼唤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长崎女士的笑容瞬间如同盛放的鲜花,她再一次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抱住了一之濑,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
那怀抱温暖而包容,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
“嗯!”她满足地应着,“终于又听到你这么叫我了呢。”
终于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呢,恭喜你,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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