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濑朔原本预想的第一次接触,应该是迅捷且有效的。
在他短暂的人生经验里与企业方代表打交道的标准流程向来如此。
相互寒暄一阵后便该进入学术讨论环节,在接下来的两到四个小时内敲定一切合作要求,视顺利与否,还可能触发后续的宴会应酬环节。
这是他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只不过,当他那杯覆着绵密奶泡的卡布奇诺都被端上桌时,坐在对面的沙优也没能组织出一句有效的沟通言语。
他倒不是在指责沙优无法组织出富有逻辑的话,毕竟仁菜已经向他展示了一次粉丝见到偶像时会有的表现了。
可粉丝向偶像告白什么的……很正常吗?
一之濑瞥了眼无动于衷的桃香,嗯,看来是挺正常的。
于是他便耐心听着沙优口中吐出来的气音,端着自己那杯卡布奇诺开始慢慢享受。
而沙优此刻已经完全陷入了狂热的倾诉状态。
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像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固定在对面一之濑的脸上。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灰棕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声音……
和视频里听到的、经过设备采集再还原的声音,有些微的不同。
更真实,带着呼吸的温度,直接敲打在鼓膜上。
一之濑朔。
他在做P主自我介绍时,用的就是本名“Saku”吗?并非大家猜测的暗喻新月,而就是自己的名字吗?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雀跃。
原来我早就知道老师的名字了……不是网名,是真名。
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脊髓,带来一阵隐秘而巨大的幸福感。
随后沙优的视线短暂的落在桃香身上,她就像是看到脏东西一样,立马又把视线移到了一之濑那从容喝咖啡的脸上。
沙优由衷的,自心中祈祷,希望这个不懂氛围的臭女人赶紧滚蛋,不要继续破坏自己与救世主的约会。
而另一边,见到一之濑已经“完全理解”的表现,桃香也只得叹一口气,接过了被他甩开的担子。
“这件制服,对我来说真是久违了啊~”她眼中多了丝怀念,“你家的夹心面包可是我在忘记做便当时的首选,特别是草莓味的。”
“河原木桃香,河原木桃香……”
在听到有关故乡的话题后,沙优将目光挪到了另一边的桃香身上。
随后扫视着她的脸,嘴中还念念有词。
搞什么……是要咒我吗?
就当桃香要后悔答应一之濑的时候,对面沙优突然开朗起来。
“您就是建立了Diamond Dust的河原木桃香前辈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您在失败后被全世界否定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呢?能告诉我吗?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桃香她并不清楚沙优是处在何种立场上对她说出这样坏心眼的话的,是单纯的冒犯,还是别有用心?
可的确有那么一瞬间,她有把一旁的冰水泼到沙优脸上的冲动。
但她已经是位成熟的大人了,即便是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也没有去做有可能打破这次会面的行为。
这不仅仅是因为成年人的体面,更主要是一之濑已经将放在桌下的手按在了她的大腿上。
那只温热且骨节分明的手捏紧了她大腿上的软肉,疼痛与羞耻心让她恶狠狠地瞪了眼在一旁喝咖啡的一之濑。
这个混蛋,明明是他惹来的麻烦,现在倒知道来制止她了。
一之濑接收到信号,放下咖啡杯,目光转向沙优,“那么,荻原同——”
“沙优。”
少女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抬起湿润的金色眼眸,紧紧盯着他。
“请直接叫我沙优!”
“……现在的女子高中生都这样强势的吗?”
一之濑又一次向桃香寻求意见,指望她能给出一些关于时下年轻女性的见解。
可她仍像是生着闷气,别过脸去,完全没有搭理一之濑有关年轻女性强势与否的话题。
他只好按照自己有关谈判的经验行事,将语气调整得更加正式。
“我想,你还不明白。”一之濑面色冷淡下来,“是你有求于我,而非是我有把柄在你手上。”
“我知道你不需要同情与怜悯,所以我答应了你的委托。”
一之濑的话语让沙优顿时紧张起来,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紊乱。
金色的眼眸中迅速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花,恐慌如同实质般从她身上溢出。
“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拿了出来,像是怕手里的钱会飞走一样一股脑地塞给茫然的桃香。
紧接着,她用力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带倒在地。
刺耳的声响将店内仅存的几道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请不要抛弃我……”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尖锐和无助。
这下轮到一之濑开始不知所措了。
他刚才不就是用了最基本的施压话术吗?这在商业谈判中再常见不过了,怎么就直接进入下一阶段了?
为此,他也只好站起来,尝试安抚沙优的情绪。
“放轻松,深呼吸,保持冷静。”
不过,一之濑的尝试似乎没有起到有效的结果。
沙优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感受到压力的他本能地想要把沙优推开,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却被抱得更紧。
少女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伴随着轻微的颤抖。
“不要……不要抛弃我……”
“您是我最后的避风港了,求您不要推开我……”
见事态升级,桃香也不能继续稳坐着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叮当作响。
“你自己也清楚的吧!是认为自己没错才来到东京来证明自己,我和他都理解你做出的选择,所以才来见你的!”
“不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表现的好像我们都欠你的一样!”
“呐,老师,我和她不一样。我更年轻,我身材更好,选我吧,就算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因为我已经把一切都全心全意地献给您了!”
一之濑低头看着抬起头楚楚可怜的沙优,她身上的气味与温度已经全数传递给了她,如同她的愿望一般。
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随意背负起他人人生的胆量。
其次,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要完蛋了。
因为一之濑看到店长凛凛子拿起手机报警了,此时他只能期待警察能够相信他的供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