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大厅的暖气开得很足,将三月的湿冷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再充足的暖意,也驱不散沙优心底结着的冰。
桃香斜睨着身旁的少女。
此时的沙优没了在RiNG时的狂热,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姿乖巧得像个课堂上等待提问的小学生。
这副乖巧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惊惶,桃香大抵猜得到。
无非是“搞砸了,他一定讨厌我了”、“愿望是不是再也无法实现了”之类,属于脆弱少女心的、无休止的内耗。
嘛,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最有可能的,还是在恐惧这番闹剧会不会传回老家,就此终结她这场孤注一掷的朝圣之旅。
“放松点。”桃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疲惫,“你要是一直绷得像根马上要断的弦,警察叔叔说不定会再请你回去喝杯茶。到时候,可就不是一句‘感情纠纷’能糊弄过去的了。”
尽管满心不情愿,但既然答应了一之濑,她就会做到。
沙优僵硬地扭过头,看见桃香正将胳膊搭在椅背上,跷着腿,坐姿洒脱得近乎狂放,与她身上那套为了见面精心挑选的裙装格格不入。
“你又懂什么……”
沙优不认输地回嘴,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心心念念的Saku大人,他可是选择了我作为他的音乐合伙人。”桃香没有计较她的敌意,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了然的温柔,“知道吗,音乐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能把一段人生、一个故事,浓缩进短短三分钟的旋律里。”
“多亏了他有那么高的造诣……透过弹奏那些音符,我好像也能看见你的过去了。”
“很难受吧,我也是明白这个感受的哦。”
泪花在沙优金色的眼眸里迅速汇聚,转了个圈。
她猛地扭回头,用手背狠狠擦去这不受控制的脆弱,不再看桃香。
桃香没有停下,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不用担心Saku会讨厌你,也不用怕你家里知道。”她伸出手,轻轻将沙优的脸颊扶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如果他真想抛弃你,根本不会带我来见你。”
“或者,我们从更务实的角度想:他连给你的歌都写好了。一之濑那个混蛋……可不是一个会半途而废的人啊。”
沙优的泪再也藏不住,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伴随着沙优的哭声响起的,是桃香的笑声。不是嘲讽,而是对沙优终于放下成见、重新认知这个受伤女孩的欣慰笑声。
然后沙优就给了桃香一拳。
虽然不怎么痛,可桃香还是摆出了受到重击,倒下的动作。
“你就是河原木小姐了吧,果然和网上的照片一样可爱呢~”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正在演戏的桃香瞬间僵住。
她慢慢蜷缩起身子,悄咪(+)咪地偷瞄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位西装丽人,背着挎包的姿态确实和一之濑如出一辙。
“长崎……女士?”桃香试探着问。
“嗯嗯,没叫错人呢。不用这样害羞,我们虽然还是第一次见面,但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呢~”
“阿姨好~”沙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泪擦干净了。
“嘴真甜,怪不得小朔会因为你们进局子。”她开着玩笑,向桃香伸出手来,“趁着保释小朔还需要点时间,我们仔细聊聊吧。”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场戏的内容就不必细说了。
长崎女士的孩子气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把自诩成熟大人的桃香逗得满脸通红。
沙优倒是听的懵懵懂懂,对长崎口中的行业黑话完全没有理解。
待长崎从桃香这里榨取够情报,脸上挂着姨母笑,跟着警员去接她许久未见的养子后,桃香一个人捂着脸蹲在角落里。
被侵(+)犯了……
明明什么都不想说的,为什么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连和一之濑同居的事都被哄了出来。
“你,意外的很好骗呢~”沙优捂着嘴轻笑。
“啰嗦死了,你这个连‘安全气球’都听不懂的小孩。”
“安全气球?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沙优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橡胶制品,“这是长崎阿姨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刚才看你蹲在那里不说话,我就先保管着了。”
“不过我还没听说过叫‘001'的气球品牌呢。东京果然是个大地方。”
听到这个解释后,桃香立马火急火燎地站起身,一把夺过沙优手中的“安全气球”。
她下意识想塞进口袋,却想起今天穿的裙子根本没有口袋。
在公共场合拿着这种令人羞耻的东西,让她的羞耻度瞬间爆表。
在沙优惊讶的注视下,她一把将包装连同内容物捏扁,狠狠丢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的桃香大口喘着气,活脱脱像是经历了剧烈运动。
不过沙优对此仍是一副见到未解之谜的模样。
纯真的孩子啊……
待桃香从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出来后,长崎已经领着一之濑出来了。只是长崎一对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刚冷却下来的脸颊就又烧了起来。
“怎么了?”一之濑敏锐地察觉到桃香的异常。
“去死。”
“?”他困惑地歪了下头,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不解。
好在一之濑早已习惯桃香时不时拿他刷威望的行为,并没有在意这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
他转向沙优,而沙优立刻像受训的新兵蛋子一样立正站好。
相比中午时的惶恐不安,此刻她的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去炸碉堡。
“不用这样严肃,虽然你的确是害我体验了一次从未设想过的牢狱之苦,但我们之间的约定依然有效。”
“但是下一次沙优你可不能再让小朔陷入如此不义之地了哦~”长崎在一旁温和地补充道,眼神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没错。”一之濑接过话头,表情认真,“所以明天我们见面时我会携带录音设备。既是为了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也是为了更清晰地录制歌词素材。”
就在长崎女士又一次为自己养子的低情商发言暗自叹息时,大厅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结束客服打工的丰川祥子,正小跑着赶来保释她那烂醉如泥的父亲。她蓝色的长发在警厅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与一之濑一行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