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她们还同行在这条路上。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中度过。
伤势的好转,让阿妮不再被疼痛束缚,但也使得被困于这方寸平台的烦躁感与日俱增。
她就像一头被圈养的野兽,每日在石屋和平台有限的范围内踱步,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山景,听着山谷重复的风声。身体的活力在恢复,精神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绑,越来越紧绷。
她尝试着进行更大幅度的体能恢复训练,俯卧撑,深蹲,模拟格斗动作。
汗水能暂时麻痹思绪,但停下来后,那种无所适从的空虚感和对未来的茫然便会更汹涌地反扑。她有时会长时间地站在平台边缘,望着山下那座城市,想象着外面的局势,马莱的动向,父亲的安危……种种念头交织,如同蚁群啃噬着她的内心。
她很少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沉寂,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偶尔无意识咬紧的下唇,泄露着她内心的风暴。
折纸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她依旧沉默,依旧按部就班地打理着石屋,药圃,检查储备,偶尔外出片刻,带回一些新鲜的野菜或猎物。她的存在像一块恒定不变的岩石,冷静地观察着阿妮这只逐渐焦躁的“困兽”。
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试图与她交谈分散注意力。她只是观察。
直到这天下午,阿妮再一次因一套格斗动作的完成度不如预期而烦躁地一拳捶在石屋外壁上,指关节瞬间泛红。她喘着粗气,灰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怒火和挫败。
折纸正在整理药圃,闻声抬起头。她的目光扫过阿妮泛红的手背,又落在她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上。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洞悉。
她放下手中的小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没有询问,没有预告,她走到阿妮面前,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跟我来。”
阿妮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折纸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去哪里?”
折纸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长枪,向平台通往更高处山麓的小径走去。她的步伐稳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目的地早已确定。
阿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烦躁与一丝被看穿的狼狈交织。她不想去,不想再被这个精灵牵着鼻子走。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对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禁锢的渴望,驱使着她的脚步。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折纸没有走太远。她带着阿妮沿着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小径向上攀登。路很难走,湿滑的苔藓和盘结交错的树根增加了行进的难度。阿妮因为伤势初愈,走得有些吃力,但折纸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太快让她跟不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等待的不耐。
大约行进了半小时,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清冷松香的针叶林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阿妮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也在瞬间停滞。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几乎不该存在于这冷酷圣山之上的景色。
那是一大片位于山腰缓坡上的花田。
并非人工栽培,而是野生的,恣意烂漫到极致的绚烂。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翠绿的山坡上。有深邃如苍穹的蓝紫色龙胆,有炽烈如火焰的长红,有纯净如初雪的白瓣黄蕊小花,还有星星点点的鹅黄,淡粉,浅橙……它们高低错落,簇拥在一起,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形成一片流动的,生机勃勃的花海。
浓郁而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瞬间淹没了阿妮的感官。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花田上,每一片花瓣都仿佛被镀上了金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蜜蜂嗡嗡作响,忙碌而祥和。
这里与山下城市的肃穆,与荒野的死寂,与石屋的简陋,都形成了无比强烈的,近乎梦幻的对比。
阿妮站在花田边缘,怔怔地望着这片突如其来的盛大美景,大脑一片空白。连日来积压的烦躁,焦虑,茫然,在这纯粹而磅礴的生命力面前,仿佛被瞬间冲垮,稀释了。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踏入花田。柔软的花瓣拂过她的脚踝,痒痒的。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朵蓝得惊心动魄的龙胆花,那冰凉柔滑的触感如此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折纸。
折纸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感受阳光和花香。白色的长发和深色的长袍,立于这片绚烂的花海之中,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她本就是这片山野的一部分,是这极致美景中一道冷静而永恒的注解。
风拂过,花浪翻滚,带来更浓郁的花香。
阿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馥郁的芬芳涌入肺腑,仿佛将胸腔里积郁的浊气都置换了出来。
她明白了。
折纸带她来这里,不是散步,不是赏景。
是一种沉默的,强行的……疗愈。
用这片野蛮生长的,不顾一切盛放的花田,来对抗她内心那只焦躁的困兽。
折纸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妮身上,看着她蹲在花丛中,那略显怔忪却终于不再紧绷的侧脸。
“这里的生命,”折纸的声音在花香和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清晰地传入阿妮耳中,“不问过去,不畏将来。”
“只为此刻盛放。”
阿妮的手指停留在那朵龙胆花上,久久没有移开。
阳光温暖,花香醉人。
那只被困在方寸之间的野兽,似乎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折纸那句“只为此刻盛放”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悄然间,溶解了阿妮心中最后一道抗拒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