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声响会惊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看着阳光为折纸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看着她白色的发丝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听着那若有若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哼唱。
这一刻的折纸，身上那种非人的，武器般的锋利感消失了。她只是一个坐在晨光中的，安静的，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存在。那哼唱声，像是一扇微启的窗，短暂地泄露出她冰封内心深处的一丝微光。
阿妮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听着。
她不明白那哼唱的含义，也不清楚折纸此刻在想些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极其私密的，不设防的时刻。是折纸卸下所有伪装和警惕，与这片天地，与自身独处的瞬间。
她没有上前打扰。
阳光渐渐变得温暖，驱散了谷底的晨雾，也照亮了石屋前阿妮沉默的身影，和远处岩石上那沐浴在光辉中，轻声哼唱的精灵。
仿佛两幅静止的画卷，被同一片晨光串联，定格在这圣山深处的寂静里。
那空灵而断续的哼唱声，如同融入阳光和风中的一缕雾气，渐渐消散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周围只剩下山谷固有的声响，仿佛刚才的旋律只是一场幻觉。
折纸依旧静静地坐在岩石上，望着远方，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拂动。阳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那身深色长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阿妮依旧站在石屋门口，没有移动。她不确定折纸是否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刚才那片刻的窥视，让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种不该被看见的私密。
就在这时，折纸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没有完全回头，但那个侧影的弧度，让阿妮知道，她察觉了。
阿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着，是应该退回屋内，假装刚刚醒来，还是……
折纸却已经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愠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依旧是那片冰封的湖泊。但阿妮敏锐地察觉到，在她转身的瞬间，那湖泊表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水纹的扰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是那哼唱带来的余韵尚未完全从她眼中褪去？还是对被人看到那一幕的些微波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一段被阳光照亮的距离。
折纸的冰蓝色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通透，却也更加深邃。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妮，仿佛在等待她先开口。
阿妮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干。她该说什么？质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还是承认自己听到了那哼唱？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声音因为片刻的沉默而显得有些生涩。
“你……起得很早。”
折纸的视线在阿妮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阳光很好。”她回答道，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但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寒意。她的目光掠过阿妮，看向她身后已经彻底明亮起来的山谷。
简单的对话后，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不再仅仅是隔阂，还掺杂了一丝刚才那幕带来的微妙气氛。
阿妮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平台边缘，离折纸所在的岩石更近了一些。她没有看折纸，而是将目光投向下方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喀斯喀特城。从这个高度看去，城市显得安静而祥和，昨日的狂热仪式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刚才……”阿妮最终还是忍不住，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核心，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风声，“……那是什么曲子？”
她问完，便有些后悔，觉得过于唐突。
折纸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市和雪山，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抗拒。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阿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听到了折纸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阿妮有些愕然。那样独特的旋律，会不记得？
“只是……一些碎片。”折纸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低语，“很久以前……听过的。或许。”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感，仿佛那哼唱并非源自她的意志，而是某种深埋在意识底层，偶然浮现的记忆回响。
阿妮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略显单薄和寂寥的侧影，心中一动。很久以前？那是在她成为“精灵”之前？还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界限，似乎还不适合跨越。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并肩望着同一片风景，沉默中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共享。
阳光温暖地洒在她们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洗净的衬衣散发着皂角和阳光的干净气味。
“你的伤，”折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视线依旧望着远方，“今天感觉如何？”
话题转回了现实。
阿妮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好多了。”她回答。这是实话，伤口的疼痛已经大大减轻，愈合带来的麻痒感成了主导。
折纸点了点头。“今天可以尝试增加活动。但不能离开平台范围。”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指令性，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哼唱和阳光中的身影只是一个错觉。
“我知道。”阿妮应道。
折纸从岩石上站起身，动作流畅而稳定。她拿起长枪和行囊，白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微光。
“回去吧。”她说，率先向石屋走去。
阿妮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巨大岩石和远方的景色。
那断断续续的，空灵的哼唱声，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转身，跟上了折纸的脚步。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回归石屋的小径上。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有些旋律，只存在于特定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