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依旧笨拙,但渐渐地,那块补丁被勉强固定在了破洞上,遮盖住了那处承载着痛苦记忆的破损。
她缝补得很专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当她终于将最后一点线头打好结,用牙齿咬断线时,竟然感到一种微弱的,完成了一项艰难任务般的成就感。
她抬起头,发现折纸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正静静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刚刚缝补好的那个部位。
阿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己缝的补丁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爬在袍子上,与折纸那整齐细密的针脚形成惨烈对比。她的脸颊微微发热。
然而,折纸并没有评价她的手艺。她的目光在那粗糙的补丁上停留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然后,她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自己的长袍,继续未完的缝补。
阿妮看着自己手下那歪斜的针脚,又看了看折纸专注的侧影。她忽然意识到,折纸让她自己缝补,或许并非偷懒或为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教导?或者,是让她亲自去“修复”一些东西,哪怕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衣物。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在屋内回荡。
阳光渐渐西沉,颜色变得愈发金黄温暖。
当折纸将最后一件衣物,阿妮那件被她自己笨拙地缝补好的长袍,也折叠整齐,与其他洗净缝补好的衣物放在一起时,石屋内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仪式。
这些衣物,曾经沾满血污,尘土和死亡的阴影,如今已被尽力清洗,修补。它们依旧带着战斗留下的痕迹和粗糙的补丁,但已经洁净,完整,可以再次穿着。
折纸站起身,将针线包仔细收好。阿妮也站了起来,看着那叠放整齐的衣物,心中五味杂陈。
破损可以被修补。
污秽可以被清洗。
那么,其他的东西呢?
屋外,圣山巨大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愈发沉静和神秘。夜晚即将来临,而在这间石屋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灵魂,在日光与针线的交织中,度过了一个平静而奇异的下午。
阿妮是在一种过于安静的空气中醒来的。
并非全然无声,屋外依旧有鸟鸣,有风吹过山谷的呜咽,有泉眼汩汩的水声,但缺少了某种特定的,她已经习惯了的背景音。那是折纸极轻缓的呼吸声,或是她偶尔整理物品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对面那个靠墙的角落。
石板床上空着。铺着的兽皮被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无人睡过。长枪不在原位,那个随身携带的油布包裹也不见了。
折纸不见了。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阿妮的心脏,比圣山清晨的寒意更刺骨。她几乎是立刻坐起身,动作快得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熟悉的钝痛传来,但她顾不上了。
走了?就这样不告而别?将她独自丢在这圣山深处的石屋里?
各种念头如同冰水般浇下。是觉得她伤势已无大碍,成了累赘?还是终于厌倦了这个临时的“同伴”,决定继续独自一人的旅程?亦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她快速扫视屋内。洗净缝补好的衣物整齐叠放在原处,壁炉里余烬尚温,她的水壶里装满了干净的泉水。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唯独缺少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阿妮掀开盖在身上的兽皮,穿上那件柔软的亚麻衬衣和粗布外裤,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口。她推开木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山谷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金红色的光芒涂抹在青灰色的山岩和墨绿色的树冠上,驱散了夜的阴影。视野所及,空无一人。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石屋,沿着屋前那条被踩出的小径,向平台边缘走去。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的树林,岩石,试图捕捉到任何一点白色的痕迹。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混合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慌。她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害怕被独自留下。在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折纸是她与这个疯狂世界之间唯一的,诡异的连接点。
就在她几乎要认定折纸已经离开,一种沉甸甸的失望和茫然开始弥漫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平台东侧,那块向外突出,沐浴在最早一批阳光下的巨大平坦岩石上。
那里,有一个身影。
白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披散在身后,在朝阳下折射出近乎透明的光泽。她背对着石屋,面向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下方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喀斯喀特城。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深色长袍,但洗净修补后,少了几分狼狈,多了几分沉静。
是折纸。
她并没有离开。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仿佛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
阿妮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她靠在石屋的门框上,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折纸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景色和阳光中。她坐姿挺拔,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显得放松。长枪就放在她的手边,那个油布包裹也在。
然后,阿妮听到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
是哼唱。
折纸在哼唱。
那并非任何阿妮听过的曲调,没有复杂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带着奇异空灵感的音节。音调很低,很轻,像是山间溪流滑过光滑的鹅卵石,又像是风吹过雪原上冰晶的细微摩擦声。它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哼唱者自己也只是随心而动,并未刻意遵循某种韵律。
这声音与她平日里冰冷的语调,与她召唤天使时那磅礴的能量波动,都截然不同。它脆弱,飘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一种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淡淡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