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绚烂,看着阳光在花瓣上跳跃,听着风声与虫鸣交织的自然乐章,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从心底最深处苏醒。
她伸出手,不是小心翼翼地触碰,而是近乎莽撞地拂过一片摇曳的紫色花穗,惊起几只忙碌的蜜蜂。花瓣上的露珠被震落,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打湿了她的指尖,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回头看了折纸一眼。折纸依旧站在那里,但冰蓝色的眼眸中,那片永恒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神色。
阿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忽然向前跑了几步,不再是训练时那种精准控制的步伐,而是带着点孩子气的,毫无章法的奔跑,任由花朵拂过她的裤脚,惊起更多的蝴蝶。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与五彩斑斓的花海融在一起。
她跑到一片开满白色小雏菊的坡地,弯下腰,双手拢起一大捧,然后猛地向上抛洒。
白色的花瓣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也落在了不知何时走到她附近的折纸的肩头。
阿妮看着折纸发梢和肩头点缀的白色花瓣,看着她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柔和了些许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意味的,轻松的笑声。这笑声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折纸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花瓣,又抬眼看向笑容难得的阿妮。她没有拂去花瓣,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下腰,从身边摘下一朵鹅黄色的,形状奇特的小花,手指灵活地翻转了几下,竟然编成了一个简陋却别致的小小花环。
她上前一步,在阿妮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将那个小小的鹅黄花环,轻轻地,近乎笨拙地,戴在了阿妮金色的发间。
阿妮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触摸着那个柔软而带着清香的小小花环。粗糙的触感,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折纸做完这个动作,便退后了一步,目光转向别处,仿佛刚才那略显亲昵的举动并非她所为。但阿妮捕捉到了她耳根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红,或许只是阳光的错觉?
这个发现让阿妮心中某种东西更加松动了。
她不再犹豫,也开始学着折纸的样子,尝试编织花环,虽然手法笨拙,歪歪扭扭,但她乐此不疲。她将不同颜色的花朵编在一起,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混乱而鲜活的“艺术品”。
她们在花田间追逐蝴蝶,阿妮笨拙地扑腾,折纸则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在蝴蝶停落时,伸出指尖,让其短暂驻足,然后看着它翩然飞走。
她们躺在花丛中,仰望着被花朵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感受着身下土地的坚实和花草的柔软,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只有眼神,只有阳光,花香和微风。
折纸甚至罕见地,极其短暂地勾起了唇角,那弧度细微得如同冰原上的一道浅痕,转瞬即逝,却被仰望着天空的阿妮,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
那一刻,阿妮觉得,这个冰冷的精灵,似乎也在这片花田中,短暂地找回了一点属于“人”的生气。
时间失去了意义。她们像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孩童,沉浸在这片被遗忘的乐园里,将所有的责任,过去,未来,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为此刻盛放。
只为此刻嬉戏。
日头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与漫山遍野的花海交相辉映,呈现出一种更加浓烈,更加梦幻的瑰丽。玩闹了一下午的疲惫感袭来,两人并排坐在花田边缘一块光滑的巨石上,望着远方逐渐沉入暮色的圣山主峰和山下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喀斯喀特城。
之前的嬉闹和笑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含疲惫却又异常宁静的满足感。阿妮的发间还戴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鹅黄花环,折纸的肩头也依旧残留着几片细小的白色花瓣。
空气中弥漫着夕阳的暖意和花朵蒸腾出的,愈发浓郁的甜香。
长时间的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像一种舒适的休憩。
阿妮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边那抹最后的,如同燃烧般的晚霞,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难得的平和。
“我小时候……在雷贝利欧,很少能看到这么多花。”她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训练场周围,只有一些灰扑扑的,耐活的杂草。”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过去的具体细节,不是被迫的回忆,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
折纸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夕阳给她白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泽。
“父亲……他偶尔会从外面带回一朵,可能是别人丢弃的,或者路边采的。”阿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很小,很不起眼。但他会小心地养在装了水的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能看好几天。”
她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温暖,也有苦涩。
“他说……女孩子,应该喜欢花。”阿妮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带着自嘲的弧度,“虽然我后来……变成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样子。”
一个战士,一个杀戮者,一个被派往异国他乡执行任务的“武器”。这与窗台上那朵柔弱小花的意象,相去何止万里。
折纸沉默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夕阳,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低沉而清晰。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阿妮猛地转头看向她。这是折纸第一次提及自己的来历,如此直接,如此……空无。
折纸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