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莱,作为战士候补生,她的日常衣物也是以实用和耐磨为主,这种贴身的,柔软的衬衣,似乎只存在于更久远的,模糊的童年记忆里。
她脱下刚穿上不久的粗布外衣,将这件亚麻衬衣穿在身上。尺寸稍微有些宽松,但很舒适。柔软的布料贴着刚刚洗净,还带着水汽微凉的皮肤,感觉异常妥帖。她低头系着布质的纽扣,能闻到一股阳光和草药混合的,干净的气息,似乎是储存时特意熏染过。
当她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起头时,看到折纸也已经换好了衬衣。
同样是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衣,穿在折纸身上,却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效果。它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锐利冰冷的气质,衬托出她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白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与她苍白的肤色和冰蓝色的眼眸相互映衬,在石屋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一种如同古典雕塑般沉静,疏离的美感。
折纸似乎并没有在意自己形象的变化,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将换下来的,那件沾满血污尘土的破烂长袍,以及阿妮刚脱下的那身同样污秽不堪的衣物,归拢到一起。
“这些,需要清洗。”她说着,抱起那堆脏污的衣物,走向屋角的泉眼。
阿妮看着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她不能,或者说,不习惯完全坐享其成。即使对方是折纸。
泉眼旁的浅池边,放着两个木盆,看起来也是手工制作的。折纸将衣物分别放入盆中,注入冰冷的泉水。污浊的颜色迅速在水中弥漫开来。
折纸挽起衬衣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肤色白皙的小臂,左臂上包扎的布条依旧显眼。她拿起一块表面粗糙,看起来像是浮石的石头,又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碱味的膏状物,似乎是自制的简易皂荚。
她开始清洗。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效率和专注。先在衣物特别脏污的地方涂上皂膏,用浮石小心地搓揉,然后在水流下漂洗。她的手指灵活而有力,即使是清洗衣物,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认真。
阿妮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蹲下身,挽起自己衬衣的袖子,伸手进入另一个木盆冰冷的水中。
“我来。”她低声说,拿起另一块较小的浮石,学着折纸的样子,开始搓洗自己那件破烂的长袍。
冰冷刺骨的泉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很快,用力搓洗带来的些微热量抵消了部分寒意。污渍和血痂在皂膏和摩擦的作用下,一点点从布料纤维中剥离,浑浊的污水顺着石槽流走。
折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阿妮一眼。阿妮低着头,金色的发梢垂落,遮挡住了部分侧脸,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专注搓洗的,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折纸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动作。
石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水流声,搓洗衣物的沙沙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阳光从石屋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恰好落在她们身边。光柱中,细微的尘埃如同精灵般飞舞。米白色的新衬衣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洁净柔软,与木盆中那污浊的,代表着过去艰难旅程的旧衣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妮用力搓洗着袖口一处顽固的血迹,那是她自己的血,混着敌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浸入布料。她看着那血色在清水的稀释和搓揉下,渐渐变淡,化作丝丝缕缕的粉红,最终消散在水中,仿佛连同那段厮杀和痛苦的记忆,也被一同洗去了一些。
她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折纸。折纸正低头处理着她自己那件破损更严重的长袍,尤其是左袖几乎被撕裂的部分。她的动作很仔细,清洗着布料边缘已经发黑的污迹,那是她自己的鲜血和战斗留下的痕迹。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手中清洗的并非承载着生死搏杀的证明,只是一件普通的,需要清洁的物品。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忙碌,沉默无声。
但在这份沉默中,在这共同劳作的琐碎里,一种奇异的,近乎日常的平静氛围,悄然滋生。没有语言的交流,没有眼神的碰撞,只有水流声作为背景,以及手中布料被清洁时发出的规律声响。
她们在洗去的,不仅仅是污秽。
或许还有一丝紧绷的敌意,一些沉重的疲惫,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来自荒野的血腥气。
当最后一件衣物被拧干,清冽的泉水终于不再变得浑浊,两人盆中的水都恢复了相对的清澈时,阿妮才直起有些酸麻的腰。
折纸将洗净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在屋内拉起的,一根干净的麻绳上。水滴顺着衣角滴落,在石板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那些破烂的,但已被尽力清洗干净的衣物,悬挂在那里,像是一面面沉默的旗帜,记录着她们共同的狼狈,也昭示着此刻短暂的安宁。
阿妮看着悬挂起来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洁净的新衬衣,感受着指尖因为冰冷河水和用力搓洗而残留的微微刺痛和麻木。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家”的错觉,在这间简陋的石屋里,在这清洗衣物的水汽和阳光中,悄然浮现。
折纸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目光扫过阿妮还沾着水珠的手。
“休息。”她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冰冷。
窗外,圣山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金边。
夜晚即将来临。
衣物在屋内麻绳上悬挂了一夜,又经过一个白日的通风与窗外透入的稀薄阳光晾晒,已然干透。
下午的光线变得柔和,斜斜地照进石屋,在石板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一切都是一副安逸温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