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折纸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以及昨夜召唤天使后那极度的虚弱。即使是折纸,那样的伤势和消耗,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
她握着拨火棍的手指微微收紧。理智告诉她不要回头,不要多事。她们之间的关系远未到可以坦诚相见,互相关怀的地步。但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明说的东西,却让她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就在她内心挣扎之际,水声再次响起,似乎是折纸从浴桶中起来了。
然后是布巾擦拭身体的细微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一切声响都停止了。
阿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折纸已经穿好了她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长袍,似乎是备用的,比之前那件完整许多,,正背对着阿妮,站在浴桶边,用那块麻布布巾,缓慢地擦拭着她那头长及腰际的湿透白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她脚边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的动作有些凝滞,尤其是左肩,活动的幅度明显受限。阿妮能看到,她抬起右手擦拭左侧头发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松开,但那瞬间的吃痛表情,并未逃过阿妮的眼睛。
她在忍耐。阿妮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精灵,也会疼痛,也会虚弱。
折纸似乎感觉到了阿妮的视线,擦拭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阿妮立刻转回头,重新面向火堆,心脏莫名地跳快了几分,像是做贼被当场抓住。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阿妮才听到折纸走向壁炉的脚步声。她在阿妮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跃动的火焰。
两人之间,隔着温暖的光,也隔着沉默。
折纸拿起另一块布巾,继续擦拭着头发。白色的发丝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像一道流淌的月光。水汽在她周围氤氲,让她平日里过于锐利冰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阿妮偷偷抬眼看去。洗净了尘埃和血污,折纸的脸庞显得更加清晰和不真实。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不再是纯粹封冻的湖泊,而像是极地冰层下涌动的,深不见底的寒流。
忽然,折纸抬起了眼,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阿妮来不及闪躲的窥视。
阿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但某种倔强让她硬生生止住了。她就那样,隔着火焰,与折纸对视着。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
折纸的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她看到了阿妮眼中的探究,看到了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或许……也看到了那一丝连阿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关切?
阿妮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慌乱,但依旧强撑着没有退缩。
“你的伤……”阿妮最终还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还好吗?”
折纸擦拭头发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淡淡地回道。“无碍。”
又是这两个字。阿妮抿了抿唇。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不再是纯粹的隔阂与陌生,而是夹杂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是共同经历生死后的某种联系?是共享这片温暖与洁净空间带来的微妙亲近?还是仅仅因为,她们是这片巨大荒野和神秘山脉中,唯一的,能够看到彼此伤痕的同类?
折纸擦干了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白发随意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拿起阿妮之前用过的那个陶瓶,也倒出一些药液,涂抹在自己的白发上。
阿妮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意识到,折纸似乎很注重清洁和仪容。即使在荒野中,她也尽可能地保持着头发的整洁和衣物的相对完整。这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坚持?
“这里的水,”折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声音平静,“源自圣山雪顶。很干净。”
阿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沐浴用的泉水。
“嗯。”阿妮应了一声,“很舒服。”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马莱,”折纸再次开口,话题却跳转了,“没有这样的山,也没有这样的仪式吧。”
阿妮抬起头,看向她。折纸依旧看着火焰,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没有。”阿妮回答,“马莱只有……训练场,和工厂。”还有无休止的战争准备。她在心里补充道。
折纸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不同的世界,孕育不同的……信仰与疯狂。”
信仰与疯狂。阿妮回味着这个词。她指的是山下那些狂热的信徒?还是马莱那种将恶魔后裔和战士荣誉奉若圭臬的体制?
阿妮没有问。她看着火光映照下,折纸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察一切的脸庞,看着自己水中倒影般模糊的身影。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背负着不同伤痕与秘密的人,在这圣山脚下的石屋中,被一盆温暖的浴水,一簇跳动的火焰,和一片共同的寂静,暂时联系在了一起。
夜色,如同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山谷。
沐浴后的清爽感尚未完全消退,折纸便从那个看似取之不尽的油布包裹里,又拿出了两件衣物。
是衬衣。不同于她们之前穿着的,粗糙耐磨的长袍或野战服,也不同于阿妮刚换上的灰色粗布衣裤。这两件衬衣是亚麻材质,质地明显柔软许多,颜色是未经染制的天然原色,微微泛着米白。样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基础的立领,对襟,长袖,但剪裁利落,针脚细密。
“换上。”折纸将其中一件递给阿妮,自己拿着另一件。
阿妮接过衬衣,手指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一种陌生而又令人怀念的触感从指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