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尝试着在石屋周围慢慢走动,活动僵硬已久的四肢。
山谷里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松针和泥土的芬芳,与山下城市那浓郁的香料味和喧嚣感截然不同。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到了午后,折纸回到了屋内。她看了一眼阿妮略显疲惫的神色,以及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尘土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长袍,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到了屋角那个泉眼边。
泉眼下方,有一个用大块岩石凿刻而成,边缘长满青苔的浅池,活水不断注入,又沿着石槽流出,保持着一池清冽。折纸用木瓢将池水舀到一个更大的,看起来像是旧浴桶的木制容器里,那浴桶显然也是她自己制作或改造的,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然后,她开始往壁炉里添加更多耐烧的粗壮柴薪,将火烧得更旺。又将几个装满泉水的大陶罐架在火堆旁加热。
阿妮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忙碌这些,起初有些疑惑,随即明白了过来。沐浴。这个在荒野跋涉,生死挣扎中早已被遗忘的奢侈念头,此刻被折纸无声地提起。
一股混合着期待,窘迫和莫名紧张的情绪涌上阿妮心头。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彻底清洁身体是什么时候了。污垢,血痂和汗臭几乎成了她皮肤的一部分。但……要和折纸一起?
折纸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阿妮复杂的心绪。她准备好热水和冷水,调试好温度,将混合好的温水倒入浴桶中。氤氲的水汽开始升腾,弥漫在石屋内,带着泉水的清甜气息,驱散了部分寒意和霉味。
“你先。”折纸转过身,对阿妮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了”一样自然。她指了指浴桶,然后便走到石屋另一头,背对着这边,开始整理那些从油布包里取出的物资,刻意留出了空间和隐私。
阿妮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温暖的水汽诱惑着她,身体的黏腻感也在催促着她。她看了一眼折纸的背影,那身影挺拔而疏离,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浴桶边。手指试探着伸入水中,温度恰到好处,温暖却不烫人。她解下那件破烂不堪的长袍,动作因为伤口的牵拉而有些缓慢和僵硬。当冰冷的空气接触到长期被衣物包裹的皮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快速踏入浴桶,将身体沉入温热的水中。
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冰冷的,疲惫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张开,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暖意。连日来的风尘,血污,汗渍,在清水的浸润下渐渐软化,剥离。她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喟叹。
她掬起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脖颈滑下,带走污垢,也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清爽。她小心地避开腹部的伤口,清洗着手臂,腿脚,以及那头因为长期缺乏打理而变得干枯打结的金发。
水汽朦胧中,她能看到自己身上除了那道狰狞的腹部伤口外,还有许多细小的擦伤和淤青,记录着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磨难。她也注意到了自己原本因为长期训练而结实的肌肉,如今显得有些松弛和消瘦。
就在她专注于清洗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阿妮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是折纸。她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瓶和一块干净的,看起来像是细麻布的布巾。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妮身上,或者说,是落在阿妮刚刚清洗完,湿漉漉的金发上。
“用这个。”折纸将陶瓶和布巾放在浴桶旁的木凳上,“清洁头发。药草熬的,可以驱虫,止痒。”
她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说完便再次转身离开,回到了之前的位置,继续她的事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程序。
阿妮看着那陶瓶和布巾,愣了一会儿。她拿起陶瓶,拔开木塞,闻到一股清苦的,带着薄荷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的气味。她依言倒出一些墨绿色的液体在掌心,涂抹在湿发上,轻轻揉搓。清凉的感觉渗入头皮,确实缓解了多日未洗的瘙痒和不适。
她默默地用布巾擦拭着身体和头发,感受着清水和草药带来的洁净与舒爽。石屋内很安静,只有水声,火焰的噼啪声,以及折纸偶尔整理物品发出的轻微响动。
当她终于从浴桶中起来,用那块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换上折纸不知何时放在凳子上的一套干净的,略显宽大但质地柔软的灰色粗布衣裤时,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洁净,更是一种从污秽和狼狈中暂时解脱出来的轻松感。
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看向折纸。
折纸似乎也准备沐浴了。她正在将新的热水兑入浴桶中。
“我好了。”阿妮低声说。
折纸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阿妮走到壁炉边,找了个离浴桶较远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那边,学着折纸之前的样子,给她留出空间。她拿起一根细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余烬,耳朵却不自觉地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她能听到轻微的水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身体浸入水中的细微响动。
石屋内,弥漫着水汽,药草的清苦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静谧。
阿妮背对着浴桶,专注地盯着跳动的火焰,试图忽略身后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水声。但她的感官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水汽濡湿了后背的衣衫,能闻到那药草气味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折纸本身的冷冽气息。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抑着的吸气声,短促而突兀。
阿妮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是伤口碰到水了?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