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撒入了一些细碎的,带着奇异香气的深绿色粉末,又捏了一小撮看起来像是岩盐的晶体。
做完这一切,她将容器更靠近火堆,让火焰稳定的热量炙烤着容器底部。很快,一股混合着肉香,菌类鲜香和那奇异香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气味,开始在石屋内弥漫开来。
这气味……与马莱军营里大锅炖煮的食物截然不同,也不同于荒野中那些半生不熟,只为果腹的东西。它更复杂,更……精致?带着一种山野的清新和某种古老的韵味。
阿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她有些尴尬地别开脸。
折纸似乎没有听见,或者说并不在意。她专注地看着容器内渐渐收干的汤汁,偶尔用一根细长的,打磨光滑的木枝轻轻翻动一下。火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跳跃着,竟让那平日里如同冰封湖泊的眸子,染上了一丝罕见的,微弱的暖色。
过了一会儿,她将容器从火上移开。里面的肉丝和菌片已经被煨烤得恰到好处,肉丝呈现出深褐色,边缘微微卷曲,菌片则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那深绿色的香料粉末附着在食物表面,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气。
折纸将食物平均分到两个陶碗里,然后将之前晾着的温水倒掉,重新倒上烧开的热水。她将其中一碗食物和一碗热水递给阿妮。
“吃吧。”
阿妮接过陶碗。碗壁温热,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看着碗里这堪称“精致”的食物,又抬头看了看折纸。对方已经端着她自己的那一份,走到壁炉旁,靠着墙壁坐下,低头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依旧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优雅。
阿妮用折断后充当筷子的细树枝,夹起一绺肉丝,放入口中。
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肉干原本的坚硬和咸涩被恰到好处的火候和那奇异香料完全中和,变得柔软而有嚼劲,带着浓郁的肉香。菌片的鲜嫩和独特的口感与肉丝相得益彰。那深绿色的香料更是点睛之笔,它并非单纯的辛辣或芳香,而是一种复合的,带着一丝微凉回甘的奇特味道,完美地提升了所有食材的风味,却又不喧宾夺主。
这比她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不仅仅是满足生存需求,而是一种真正的,味觉上的享受。
她忍不住又吃了几口,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腹中的饥饿感被温暖和满足感驱散,连带着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隐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向折纸。折纸吃得依旧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只是遵循着某种习惯。火光在她白色的发丝上跳跃,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这一刻,她身上那种非人的,冰冷的距离感似乎减弱了些,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这是什么?”阿妮忍不住问,用树枝指了指碗里那深绿色的香料。
折纸抬起眼,看了看她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阿妮。
“山奈,Galangal,还有……一些其他的草本。”她回答,声音在食物的热气中显得不那么冰冷,“这里附近生长。”
是圣山特有的植物吗?阿妮心想。她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味道。
两人不再说话,石屋内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屋外隐约传来的,山谷间的风声。
阿妮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感受着温暖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这是自她重伤被俘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切实的,来自食物的慰藉。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更像是一种……疗愈。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对面安静进食的折纸,心中那团关于这个精灵的迷雾似乎又翻涌起来。她拥有毁灭性的力量,却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食物。她冷漠寡言,却在细节处透着一种奇异的……照顾?她似乎洞悉一切,却又选择藏身于此,与世隔绝。
她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为何独独对她……有所不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温暖的石屋里,面对着手中这碗热腾腾的,由这个谜一样的精灵亲手烹制的食物,阿妮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脆弱的安宁。
她吃完最后一口食物,连碗底那点带着香料余味的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暖暖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折纸也吃完了。她将空碗放在一边,端起那碗热水,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火焰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阿妮学着她的样子,也端起热水,慢慢啜饮。热水流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谢谢。”阿妮轻声说。为了这顿饭,也为了……很多。
折纸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看阿妮,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石壁上。
圣山脚下,城市中的礼拜仪式或许仍在继续,钟声与诵经声隐约可闻。
但在这间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石屋里,只有温暖,寂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暂时休战的平静。
夜色,渐渐深了。
白日的时光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折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石屋外。她清理了屋前那片荒废的小小药圃,拔除顽强的杂草,用一把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锈迹斑斑的小锄头松动板结的泥土。
她的动作专注而耐心,仿佛这不是一项劳作,而是一种修行或仪式。
阿妮靠在门框上,看着阳光下折纸忙碌的白色身影,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指和偶尔被微风拂起的发丝,再次感到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这个能召唤光翼,轻易摧毁一支小队的存在,此刻却像一个寻常的隐士,在侍弄着土地。
阿妮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腹部的伤口在折纸那特效药膏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愈合时的麻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