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射在信徒们汗津津的脸上，反射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泽。
那庞大的，步调一致的声浪，像无形的巨锤，反复捶打着空气，也捶打着阿妮的耳膜和神经。
她感到一阵窒息。
这种集体性的，失去个体意识的狂热，让她想起了马莱的阅兵式和战士宣誓仪式，但眼前这一幕，剥离了政治和军事的目的，呈现出一种更原始，更令人不安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看向折纸。
折纸也正静静地看着那游行的人群。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阿妮敏锐地察觉到，她握着长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平日的漠然，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疏离，有仿佛洞悉一切的冷静，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阿妮无法理解的，类似于……悲悯？
她在悲悯什么？这些狂热的信徒吗？
就在这时，游行队伍的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高亢的欢呼和诵唱。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僧侣们将手中的圣徽高高举起，阳光在金属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步辇上的轻纱被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供奉之物，那并非神像，也不是圣物，而是一块巨大，不规则，闪烁着微弱莹白色光芒的……晶体？或者某种矿石？它被安置在精致的底座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
就在那晶体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阿妮感到身旁的折纸身体猛地绷紧。
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源自本能的反应。折纸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块晶体上，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厌恶？或者说，是某种被触怒的冷意？
那是什么？阿妮心中警铃大作。那块晶体，显然与折纸，或者说与她的力量有关？
仪式达到了最重要的地方。钟声轰鸣，万民跪拜，圣物显现。
折纸却猛地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那喧嚣的中心。她拉低了本就破损的头巾，遮住了更多的面容，只留下一双冰冷的眼睛。
“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她不再停留，迅速转身，沿着预先观察好的，更加隐蔽的路线，向着城市边缘，向着圣山山麓的方向快速移动。
阿妮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沉浸在狂热崇拜中的人群，看了一眼那被供奉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晶体，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快步跟上了折纸。
城市的喧嚣和钟声在她们身后逐渐减弱，但那沉重的，仿佛烙印在空气中的宗教氛围，以及折纸刚才那异常的反应，却像挥之不去的阴影，跟随着她们，一起没入了圣山脚下更加幽深，更加寂静的林地。
圣山近在眼前。
而围绕着它的谜团，似乎比山脉本身更加沉重，更加扑朔迷离。
她们没有进入城市深处，而是沿着植被茂密，人迹罕至的北部边缘快速穿行。圣山的阴影投下，带来一丝阴凉，也隔绝了身后城市里那震耳欲聋的喧嚣，但那种被无数人集体意念填充的，沉甸甸的氛围，依旧如同无形的薄纱，笼罩在四周。
折纸的步伐很快，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意味。她不再观察四周，只是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圣山主峰侧翼一道不起眼的，被浓密耐寒针叶林覆盖的山谷入口走去。
阿妮沉默地跟在后面，努力跟上速度，同时消化着刚才目睹的一切。那块被供奉的晶体，折纸异常的反应，还有这庞大而狂热的宗教仪式……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那块石头，”阿妮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是什么？”
折纸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回头。风声穿过林梢，带来远处仪式若有若无的余音。
“……力量的残渣。”她的声音从前方的传来，冰冷而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被误解的碎片。”
力量的残渣？被误解的碎片？阿妮更加困惑。是指精灵的力量吗？那些信徒崇拜的，竟然是精灵力量的遗留物？
“他们崇拜它？以为那是……神迹？”
“他们崇拜山。”折纸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阿妮似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以及他们想象中，寄宿于山中的‘灵’。那碎片，不过是被他们偶然发现，并赋予了神圣意义的……异物。”
异物。这个词从折纸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绝对的疏离和否定。仿佛那让成千上万人顶礼膜拜的圣物，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块无用的，甚至令人不快的垃圾。
“但它……有能量波动。”阿妮回忆起刚才的感觉，“和你……”
和你召唤天使时的感觉，有些微妙的相似。这句话阿妮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折纸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她们已经来到了山谷入口，浓密的树荫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洒落在铺满枯枝和苔藓的地面上。她的脸隐藏在头巾的阴影里，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清晰可见，此刻正锐利地看着阿妮。
“那只是逸散的能量，无主的回声。”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定，“与‘天使’的本质……不同。”
她似乎不愿意再多谈这个话题，转身继续向山谷内走去。“跟上。不远了。”
山谷内的空气更加清凉湿润，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地势开始缓缓上升，脚下的路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柔软而湿滑。
周围的树木高大挺拔，枝桠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鸟鸣和她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与刚才城市的喧嚣仿佛是兩個世界。
折纸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她带着阿妮在看似无路的林间穿行，绕过倒下的巨木和湿滑的岩石。她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确认了此地的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