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异常静谧,仿佛沉浸在了某种遥远的,不为人知的思绪里。
最终,她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白色的发丝随之晃动。
“只有雪。”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空旷和寂寥,“……和无尽的白色。”
只有雪。和无尽的白色。
这个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却又与折纸周身那种孤高,冰冷,纯净又死寂的气息无比契合。那是什么样的梦?是故乡的景象?是内心的映射?还是力量带来的永恒荒芜?
阿妮没有再问。她看着折纸,看着这个救了她,囚禁她,又将她从虚幻温暖中拽回冰冷现实的,谜一样的精灵。她们共享着伤口的疼痛,荒野的严寒,食物的匮乏,甚至……某种程度上,共享着无法归去的过去,和必须独自面对的,沉重而相似的孤独。
折纸站起身,动作依旧因虚弱而有些迟缓,但脊背挺直。她拿起作为拐杖的长枪,看向阿妮。
“天亮了。”
阿妮深吸一口气,压下腹部的隐痛和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也站了起来。
她们一前一后,再次走出岩洞,踏入黎明时分凛冽的空气。
圣山依旧在东北方向,遥远而模糊。
但阿妮觉得,脚下的路,似乎比昨天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不仅仅是因为方向。
连续数日在荒野中的跋涉,让眼前的景象显得极不真实。
当她们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布满碎石的贫瘠山梁时,一片广阔的,依偎在巨大山脉阴影下的绿洲城市,豁然展现在眼前。
圣山。它并非阿妮想象中孤零零的雪山,而是一片连绵不绝,主峰高耸入云,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庞大山系,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横亘在大地之上,散发着亘古,威严而静谧的气息。山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与山巅的纯白形成强烈对比。
而山脚下,那座名为“喀斯喀特”的城市,则像是巨神脚边虔诚的献祭。城市规模远超阿妮见过的任何中东联合的城镇,甚至比雷贝利欧的艾尔迪亚人聚居区还要庞大和……繁荣。白色的,圆顶或尖顶的建筑鳞次栉比,沿着山势层层向上蔓延。大片大片的绿色点缀其中,是耐寒的树木和精心维护的庭院。一条宽阔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河流,如同玉带般穿城而过。
这与她们刚刚离开的,死寂荒芜的旷野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但更引人注目的,并非城市的宏伟,而是城市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种低沉而恢宏的声浪,如同实质般,从城市中心弥漫开来,甚至传到了她们所在的山梁。那是成千上万人齐声诵念,歌唱的声音,混合着悠远沉重的钟鸣,形成一种奇特的,具有穿透力的背景音,笼罩着整座城市。
“他们在做什么?”阿妮下意识地问,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带着惊疑。
折纸站在她身旁,白色的长发在掠过山梁的风中微动。她凝视着山下那座喧嚣而又庄重的城市,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喜或放松,反而沉淀着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冰冷的了然。她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并不意外。
“礼拜。”折纸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圣山之祭。一年一度最盛大的仪式。”
礼拜?祭祀?阿妮皱起眉头。她听说过一些边远地区保留着古老的宗教信仰,但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集体宗教活动,还是第一次。在马莱,一切为了国家和战争服务,这种纯粹的,大规模的宗教集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我们需要穿过那里?”阿妮看着城市中心那明显密集的人潮,感到一阵本能的排斥和警惕。她们两个外来者,尤其是折纸如此显眼的特征,混入狂热的信徒中,无异于自投罗网。
折纸的视线掠过城市,投向更远处,那座巍峨圣山的山麓。那里似乎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隐入密林和山岩之间。
“不必穿过中心。”折纸指了指城市边缘,靠近山脉起点的方向,“绕行。但需要靠近边缘区域。”
这意味着她们仍然无法完全避开人群和城市的视线。
折纸率先向山下走去,步伐比在荒野中更加谨慎。阿妮紧随其后,腹部的伤口因下坡的震动而隐隐作痛,但她强忍着,目光不断扫视着越来越近的城市。
随着距离拉近,城市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白色的墙壁上绘制着复杂的,带有星辰和山脉图案的壁画。街道上人头攒动,几乎所有人都穿着颜色素雅但样式统一的袍服,许多人手中捧着某种像是油灯或香炉的器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料气味。
那恢宏的诵经声和歌唱声也愈发震耳欲聋。它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和节奏,时而低沉如大地叹息,时而高亢如直刺云霄。钟声每隔一段时间便沉重地敲响,每一次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带来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她们沿着城市外围植被相对茂密的区域移动,试图借助地形和树木的掩护。但即使是在边缘,也能感受到那股狂热的宗教氛围。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迟到的信徒,脸上带着虔诚而急切的表情,匆匆向城市中心赶去。没有人注意到阴影中这两个衣衫褴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旅人。
在一个可以窥见主街道的拐角,阿妮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宽阔的街道此刻已经完全被人流淹没。成千上万的信徒,男女老少,如同潮水般缓缓向前流动。
他们眼神狂热,口中齐声诵念着晦涩的祷文,手臂有节奏地举起,放下。
队伍的最前方,由一群身着纯白镶金边祭袍的僧侣引领,他们高举着华丽的,雕刻着山形和闪电符号的圣徽,身后是数十人抬着的巨大,装饰繁复的步辇,上面似乎供奉着什么东西,被轻纱笼罩,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