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伤口真实的痛楚，和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岩洞内的寂静被阿妮尚未平复的喘息声打破。她抱着膝盖，脸埋在阴影里，身体细微的颤抖并非完全源于寒冷。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冰冷的触感在她体内激烈冲撞。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依旧闭目，仿佛与岩壁融为一体的折纸身上。那冰冷的三个字，“该醒了”，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意识。
“你看到了，对吗？”阿妮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指控，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折纸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倒映着跳动的，早已熄灭的火堆余烬。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回望阿妮。
“那是我的梦。”阿妮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侵入领地的愤怒和一种难堪，“你怎么能进去？”
折纸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澜。“强烈的执念。悲伤。像黑暗里的烽火。”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很显眼。”
“显眼？”阿妮几乎要冷笑，但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她倒抽一口凉气，语气变得更加尖锐，“所以你就随便闯进来？为了告诉我‘该醒了’？为了把我拉回这个该死的地方？”她挥舞了一下手臂，指向岩洞外荒凉的世界。
折纸沉默了片刻。风声穿过岩缝，发出呜咽。
“沉溺其中，你的精神会磨损。”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记忆会变成毒药。”
“那是我的事。”阿妮低吼，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着怒火，“那是我父亲。那是我的过去。”
“过去已经死了。”折纸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阿妮似乎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疲惫的东西，“活在死去的世界里，你会跟着一起死去。”
“那你呢？”阿妮猛地反问，像是抓住了对方的破绽，“你没有过去吗？你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没有……想要见的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个禁区。折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的目光从阿妮脸上移开，投向岩洞外那片逐渐泛白的天际。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薄的冰片碎裂，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快得让阿妮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岩洞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沉重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阿妮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回避时，折纸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哑，几乎融入了风声。
“有。”
一个简单的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阿妮心中漾开涟漪。她没想到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那里……”折纸继续说着，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仿佛在凝视某个不存在于此刻的时空，“……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毁灭了？消失了？还是……回不去了？
阿妮怔住了。她看着折纸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无尽空茫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但阿妮能感觉到，在那片冰封的湖泊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岩浆。
“是……因为‘精灵’？”阿妮试探着问，想起了那纯粹而恐怖的白光，那“绝灭天使”的姿态。
折纸缓缓转过头，看向阿妮。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漠然，但阿妮觉得，那漠然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近乎透明的，被无尽时光磨砺后的苍凉。
“因为选择。”她轻声说，“我的选择。……以及，力量本身的代价。”
选择？代价？阿妮不明白。但她能感觉到，这几个字背后所承载的重量，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那个梦，”折纸忽然将话题拉了回来，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它给你温暖，还是痛苦？”
阿妮愣住了。温暖？是的，看到父亲的那一刻，感受到熟悉环境的那一刻，确实有转瞬即逝的温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悲伤，是明知虚假的绝望，是父亲眼中那永远无法消弭的忧虑和那句未能说完的叮嘱……是痛苦。是比荒野的寒风和身体的伤痛更磨人的痛苦。
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折纸似乎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回忆是锚。”折纸的声音平静无波，“固定的可以是船，也可以是坟墓。”
阿妮咀嚼着这句话。固定的可以是依靠，也可以是拖入深渊的重负。
“你让我醒来，”阿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是因为我们需要继续赶路？因为我对你还有用？”
折纸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因为你还活着。”她回答，“活着，就有必须面对的现实。无论那现实多么……令人不悦。”
活着。是的，她还活着。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路渺茫。而父亲期盼的，也正是她“活着回去”。
岩洞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铅灰色的光线探进来，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
阿妮沉默了很久。愤怒和难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清醒。折纸的话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试图用梦境麻痹自己的伪装。虽然疼痛，但或许……是必要的。
“你的梦呢？”阿妮忽然抬起头，看向折纸，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探究，“你会做梦吗？”
折纸似乎没料到阿妮会反问。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洞口，那里，荒野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会。”她回答得很轻。
“是什么样的？”阿妮追问。她无法想象这个如同冰雕石刻般的精灵，内心会浮现怎样的景象。
折纸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