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似乎还带着荒野的风尘与寒气,与酒馆里浑浊温暖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那些喧闹的客人依旧在自顾自地喝酒聊天,仿佛她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唯有阿妮和她的父亲,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父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姿态,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请问,需要点什么?”他的声音保持着酒馆老板的职业性,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折纸没有回答父亲。她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依旧牢牢地锁定在阿妮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注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阿妮的存在,确认这个梦境的坐标。
阿妮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她看着折纸,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梦境带来的所有温暖和悲伤,都在这一刻被冻结,粉碎。父亲关切的脸,熟悉的酒馆气味,吧台上那杯未动过的清水……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唯有折纸的存在,是唯一的,冰冷的“现实”。
“你……”阿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你怎么……”
折纸微微偏了下头,白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终于将视线从阿妮脸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喧闹的客人,昏黄的灯光,布满划痕的吧台,以及脸上写满担忧和疑惑的父亲。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静止的壁画。
然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阿妮身上。
“该醒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清冷,平静,不带任何催促或命令的语气,却像一把冰锥,直接刺破了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泡沫。
“醒?”父亲皱紧了眉头,他显然无法理解这两个字在此时此地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女儿骤然变化的脸色和这个陌生来客带来的诡异气氛。“你是谁?你对阿妮做了什么?”他的语气带上了质问,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
折纸依旧无视了他。她只是看着阿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仿佛在说。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清楚我是谁。
阿妮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她当然清楚。这里是梦,是她的过去,是她内心深处渴望触碰又害怕沉溺的温柔乡。而折纸,是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又将她拖入未知荒野的,非人的存在,是她当下残酷现实的象征。
她不想醒。她想留在这里,哪怕多一秒,再多看一眼父亲担忧的脸,再感受一下这虚假却温暖的安宁。
“不……”她下意识地抗拒,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哀求。
父亲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阿妮的手臂,似乎想将她从这种诡异的状态中拉回来。
然而,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阿妮之前,异变还是发生了。
酒馆里的声音开始扭曲,拉长,客人们的谈笑声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嗡鸣。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电路。吧台,桌椅,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模糊,边缘泛起涟漪。
唯有折纸的身影,依旧清晰,稳定地站在那里,如同激流中屹立不动的礁石。她平静地看着周遭一切的崩解,仿佛早已预料。
“阿妮。”父亲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充满了焦急和恐慌,他的身影在迅速变得透明,淡化。
“爸爸。”阿妮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父亲,但她的手指却穿过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
温暖的气息消失了,酒馆的气味被荒野特有的,带着尘土和寒意的风取代。昏暗的灯光被冰冷的星光替代。
她猛地坐起身。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酒馆,而是那个狭窄,黑暗,弥漫着岩石和尘土气息的岩洞。身旁,是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温的灰烬火堆。
而折纸,就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靠着岩壁,姿势和她“入睡”前几乎一模一样。她闭着眼睛,仿佛从未离开过,也从未闯入过谁的梦境。只有她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比平时更加微弱的气息,暗示着她或许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是梦。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阿妮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寒意。梦中父亲最后那焦急而模糊的脸,和折纸冰冷平静说出的“该醒了”三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碰撞。
那不仅仅是梦。那是折纸……强行将她从沉溺中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岩洞外。天还没亮,只有几颗寂寥的寒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荒野的风,如同永恒的哀歌,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圣山还在远方。
伤口依旧作痛。
饥饿和干渴如影随形。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梦,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她坚硬的伪装,让她再次直面内心最深的软肋和渴望。而折纸的闯入,则像一盆冰水,将她彻底浇醒,无情地宣告着现实的残酷和无法回避。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过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阿妮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了对面依旧闭目仿佛沉睡的折纸,灰蓝色的眼眸里,之前的迷茫和瞬间的脆弱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愤怒,有不甘,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感激?
感激她将自己从那个注定会醒,却可能让她意志沉沦的美梦中拽了出来。
天,快亮了。
她们还要继续赶路。朝着那座虚无缥缈的圣山,朝着未知的,但必须面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