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有些慢,背脊因为长年的劳作而微微佝偻。
阿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走近。父亲的身影在她视线里有些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水汽。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清洁剂和淡淡酒气的味道。这个味道,曾经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嗯,结束了。”她听到自己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淡,但目光却贪婪地描摹着父亲的每一个细节,他眼角深刻的皱纹,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以及那双总是盛满了太多沉重东西的眼睛。
父亲在她面前站定,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眉头又微微蹙起。“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受了伤?”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担忧。作为艾尔迪亚人,作为战士候补生的父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儿所走的这条路意味着什么。
“没有受伤。”阿妮迅速否认,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脚,像一个害怕被看穿秘密的孩子,“只是有点累。”
父亲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有些僵硬地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累了就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别太勉强自己。”
别太勉强自己。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每一次她训练到精疲力尽回家时,在每一次她带着新的伤痕时。这像是一句无力的祈祷,明知无用,却依旧要说。
阿妮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沉默或者一句“我知道”来敷衍。她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双写满了无能为力和深沉爱意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在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里,那些被理智和训练压抑的情感,似乎找到了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爸爸……”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我……”
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她在荒野里很冷,很饿,伤口很痛。她想说她不理解那个叫折纸的精灵,不理解她拥有的力量,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杀人。她想说她很害怕,害怕回不去,害怕让父亲失望,害怕未知的一切。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像一层坚冰,封住了她的喉咙。
父亲看着她,眼神更加复杂了。他似乎察觉到了女儿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过来坐吧。”他转身,走向吧台后面那个他们惯常使用的,相对安静的小角落,“我给你倒杯水。”
阿妮跟着他走过去,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父亲给她倒了一杯清水,推到她面前。他自己则靠在吧台内侧,重新拿起那个玻璃杯,无意识地继续擦拭着,仿佛这个动作能给他带来某种平静。
两人陷入了沉默。酒馆里只有偶尔客人低低的交谈声,以及父亲手中布料摩擦玻璃杯发出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窗户,在布满划痕的吧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这一刻,安静得近乎奢侈,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最近……训练还顺利吗?”父亲打破了沉默,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嗯。”阿妮盯着水杯里晃动的涟漪,“老样子。”
“莱纳和贝尔托特他们呢?”
“也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阿妮,”父亲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郑重,“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阿妮知道他想说什么。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来。这是艾尔迪亚战士家属之间心照不宣的,最卑微也最沉重的期盼。
阿妮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她抬起头,看向父亲,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我会的。”她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不仅仅是在回应父亲,更是在对自己宣誓,“我一定会回去的。”
父亲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但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擦拭酒杯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并不刺耳,却像一道冰冷的楔子,骤然钉入了这短暂而脆弱的温馨氛围之中。
阿妮和父亲同时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门口的光线因为逆光而显得有些刺眼,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轮廓被光影模糊。
但当阿妮看清来者时,她的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白色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异常醒目。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像两口封冻了万载寒冰的深井。身上穿的,不是马莱的制服,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衣物,而是那件在荒野中变得破损不堪的,沾满尘土的深色长袍。
是折纸。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酒馆门口,目光越过嘈杂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客人,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吧台角落的阿妮身上。
她的出现,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错误的代码,一个闯入精心编织幻境的,冰冷而绝对的真实。
阿妮手中的水杯,差点脱手滑落。
父亲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气质诡异的来客,他脸上露出警惕和疑惑的神色。
折纸却没有看父亲,她的视线始终锁定着阿妮。然后,在阿妮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迈开脚步,不疾不徐,穿过酒馆里那些对她视若无睹的,如同背景板般的客人,径直朝着吧台走来。
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阿妮的心弦上。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能进入自己的梦境?
无尽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将阿妮淹没。
折纸停在了吧台前,距离阿妮只有几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