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刻意维持的冷淡。她走向起点,身体自动回忆起这里的每一个动作要领。攀爬,跳跃,平衡……她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带着女巨人继承者特有的轻盈与力量,但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丝,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般的滞涩。
当她完成最后一段平衡木,稳稳落地时,莱纳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小。
“不错嘛。还是这么利落。”他的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张扬,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者下意识的认可。
阿妮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莱纳,看向慢慢走过来的贝尔托特。
“阿妮,你……你没事吧?”贝尔托特的声音总是带着点犹豫,他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背负着巨大重担的忧虑。“你看上去有点……累?”
累?阿妮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身体的疲惫感是训练后的正常反应,但灵魂深处那种仿佛被掏空,被放逐到无尽荒野的倦怠感,也是因为训练吗?
“我没事。”她重复道,声音平板。
“喂,你们三个,别聚在一起偷懒。”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沙哑的女声插了进来。
阿妮转头,看到了皮克·芬格尔,她斜靠在一旁的单杠上,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有些慵懒又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她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卷了边的旧书,似乎刚才一直在旁观看书,此刻才加入对话。
“皮克,”莱纳打了个招呼,“你倒是清闲。”
“动脑子比动身子更累哦,莱纳。”皮克慢悠悠地说,目光却落在了阿妮身上,带着一丝探究,“阿妮今天好像格外安静?是在思考什么哲学问题吗?”
阿妮没有回答皮克略带调侃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们,莱纳的斗志昂扬,贝尔托特的沉默忧虑,皮克的事不关己。这些都是她熟悉的,曾经日复一日相处的同伴。但在梦里,他们的形象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只是有点热。”她找了个最普通的借口。
“是啊,这鬼天气。”莱纳抱怨道,用袖子擦了把汗,“真希望训练能早点结束,听说食堂今天有肉排。”
“希望别又是硬得像石头的那种。”贝尔托特小声附和。
他们开始像往常一样,聊着训练的辛苦,食堂的饭菜,教官的严苛,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阿妮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她的思绪却飘忽着。她记得这些对话,或者说,记得类似的无数次对话。它们构成了她过去生活的背景音,单调,重复,带着明确的目标和压抑的紧迫感。
但现在,站在这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仿佛她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一个旁观者,在观看一场早已谢幕的戏剧。
“阿妮,”皮克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认真了些,“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阿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皮克,对方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梦?”阿妮保持着脸色的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皮克耸了耸肩,合上了手中的书。“没什么,随便问问。只是觉得你有时候,眼神会飘到很远的地方,像在看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莱纳和贝尔托特也看了过来,带着些许好奇。
阿妮感到一丝不自在。皮克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东西。
“训练太累了吧。”她再次用这个万能的借口搪塞过去,移开了视线。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解救了她的窘境。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阿妮站在原地,看着同伴们的背影融入训练场扬起的尘土中。阳光依旧炙热,但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梦,太过真实,也太过……残忍。它让她重新触摸到了那些早已被荒野和战斗磨砺得坚硬的,关于“过去”的碎片。那些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或者说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的日常。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沙地上留下的脚印。清晰,真实。
然后,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一个深埋心底的渴望,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父亲。
如果这是梦,如果她能回到这里……
她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朝着训练营外,那个记忆中熟悉的方向走去。她要去那个小酒馆,父亲在那里做着一份不起眼的工作。她要去见他。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周围的景物飞速掠过,训练营的栅栏,熟悉的街道,低矮的房屋……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推开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酒馆里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劣质麦酒,陈旧木头和淡淡烟草的味道。下午时分,客人不多,光线昏暗。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吧台后面,正低着头,用一块微湿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他那总是带着些疲惫和忧虑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的稀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爸爸……”
阿妮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在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里,轻轻地响起。
擦拭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
父亲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妮。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总是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深陷的眼窝里,那双与阿妮相似的灰蓝色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有疲惫,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的悲伤。
“阿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常年被酒馆烟火气熏染的质感,“训练结束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放下酒杯,朝着阿妮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