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或者说,是面对现实后的决断。
折纸接过长枪,借助它的支撑,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阿妮,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岩洞,重新踏入清晨凛冽的空气中。
阳光刺眼,荒野无边。
但这一次,她们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东北方。圣山。
东北方的路,比之前更加难行。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起伏,沙土逐渐被粗粝的砾石和裸露的岩层取代。风也变得更加凛冽,毫无遮挡地刮过旷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她们走得很慢。
折纸的虚弱超乎想象。每一次迈步都显得艰难,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那杆长枪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压抑着的喘息。左臂的伤和过度消耗的后遗症让她举步维艰。
阿妮的状态稍好,但腹部的伤口在持续跋涉下也开始隐隐作痛,牵扯着她的动作。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阿妮会刻意放慢脚步,走在折纸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能跟上,又能在对方踉跄时及时伸手扶一把。折纸则会在阿妮因伤口疼痛而停顿喘息时,默不作声地停下,等待片刻。
她们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在前引领,一个在后跟随,更像是在这片荒凉土地上互相倚靠,艰难前行的两个伤兵。
白天,她们尽可能地赶路,寻找着折纸口中那模糊的“东北方向”。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折纸似乎凭借的是一种奇异的直觉和对天空,地形的观察。阿妮对此抱有怀疑,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水源成了最大的问题。干涸的河床,零星浑浊的小水洼,成了她们续命的希望。每一次找到水源,都像是一场小小的胜利。阿妮会先用折纸给的那块过滤布仔细过滤,然后两人分着喝下那带着土腥味的液体。水壶从未满过。
食物更是匮乏。最后一点干粮早已耗尽。阿妮尝试着挖掘一些看起来可以食用的块茎,结果两人都因那苦涩的味道和可疑的口感而腹泻不止,差点虚脱。之后她们便不敢再轻易尝试,饥饿成了常态,只能靠饮水勉强支撑。
夜晚降临,寻找庇护所成了首要任务。一个背风的岩缝,一处低矮的土坎,都能成为她们临时的“家”。阿妮负责生火,这项技能在她反复失败后终于变得熟练了些。她会尽可能多地收集枯枝,让火堆燃烧得久一点,驱散寒冷,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处理伤口是每晚的固定程序。
在跳跃的火光下,阿妮会解开自己腹部的布条,伤口愈合得很慢,边缘依旧红肿,但好在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她学着折纸的样子,小心地涂上药膏,那药膏所剩无几,她只能用得极其节省。
然后,她会帮折纸处理左臂的伤。那道撕裂伤看起来依旧狰狞,但折纸的身体恢复能力似乎异于常人,伤口没有感染,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只是新生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红色。阿妮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变得逐渐熟练轻柔。
她们很少交谈。偶尔的对话仅限于必要的信息。
“水。”
“那边。”
“休息。”
但沉默并非真空。在共同应对伤痛,饥渴和寒冷的过程中,一种奇异的联系在无声地建立。不再是单纯的俘虏与看守,更像是被困在同一艘破船上,必须合力才能存活的船员。
阿妮有时会在添柴时,偷偷观察火光映照下的折纸。她闭目养神时,那过于完美的侧脸会显出一种非人的宁静,仿佛与这残酷的荒野格格不入。但当她因移动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时,又显得异常真实和脆弱。
折纸则会在阿妮睡着后,偶尔睁开眼,看着那个蜷缩在火堆另一侧,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眉头的金发少女。灰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泊,只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她们在赶路,也在养伤。
身体上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圣山依旧遥远,只是一个存在于折纸话语中的概念。
但脚下的路,却在一瘸一拐中,被她们一寸寸地,丈量过去。
寒冷将阿妮拽醒,又或许并非完全醒来。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熟悉的,被烈日炙烤的训练场上。脚下是雷贝利欧区特有的,掺杂着碎石的硬土,干燥的风卷起沙尘,扑打在训练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眨了眨眼,有些恍惚。前一刻还身处冰冷刺骨的荒野岩洞,下一刻却回到了这里?腹部的伤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训练后肌肉熟悉的酸胀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马莱战士候补生的标准制服,手臂和小腿裸露的皮肤上沾着汗水和尘土。
“阿妮。发什么呆呢。轮到你了。”
一个粗声粗气的喊声传来。阿妮猛地回头,看到了莱纳·布朗。他比记忆中要年轻一些,脸庞的线条还没完全硬朗,但眼神里已经带着那股熟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固执。他穿着同样的训练服,胸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正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她。
“障碍穿越,最后一段了,别掉链子。”莱纳指了指不远处那套由绳网,高墙和平衡木组成的复杂设施。
阿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了那熟悉的训练设施。而在设施尽头,贝尔托特·胡佛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看到阿妮望过来,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
是梦。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浮现在阿妮脑海。但这感觉太过真实,灼热的阳光,粗糙的沙尘气味,同伴熟悉的声音,甚至训练服摩擦皮肤的触感。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微微的痛感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