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之间的间隙,对于常人而言是天堑,但在两仪式的眼中却并非不可逾越。凭借退魔家族血脉带来的超凡体质,她能够轻松跨越三四米的宽度。若有足够的助跑距离,即便是一条街道的宽度,她也未必不能一跃而过。
鞋底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留下了两道清晰的黑色刹痕。
尽管她下意识地试图用常识将追击者归类为传说中的“地缚灵”,但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在明确地告诉她——传说与实际的魔术现象,绝不能混为一谈。既然连苍崎橙子都判定这是某种“术式”的效果,那么过多的、基于民俗传说的臆测,只会导致致命的误判。
两仪式的身体动如脱兔,迅捷如风。她在墙壁上轻巧一点,足尖爆发的巨大力量甚至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陷脚印。
与此同时,她眼中虹光流转,“直死之魔眼”全力运转,试图解析那紧追不舍的灵体,寻找其终结的痕迹。
看到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在那虚幻的身影上浮现出的“死线”,数量远比她想象的要少,仅有寥寥数条。
这种情况……只在师傅身上偶尔见过……
她想起窥视沈玄知时,那若隐若现、极难捕捉的死线。对于已然脱离人类范畴的存在,想要看清并触及他们的“死”,对目前的两仪式来说还是太过勉强。
【魔眼所见的‘死’,似乎也会受到目标本质、状态,甚至是我自身认知和意志的影响……这些线,仿佛随时都在微微变动着粗细与明暗。】
两仪式这突如其来的反向冲锋与凌厉注视,仿佛惊扰了那道虚幻的白影。它的动作明显一滞,遮盖在长发下的面部区域,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它竟不再闪避,反而以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姿态,迎面朝着两仪式直冲而来!
【竟然直接冲过来……手臂、腿部、脖颈……虽然只有三处清晰的死线,但在这个距离下,命中并非难事!】
双方的距离在电光火石间急速拉近。然而,就在两仪式准备挥出致命一击的刹那,她的眉头猛地拧紧!
【这是……?】
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臂——那由苍崎橙子精心制作的义肢——传来一阵极其不协调的异样感。一种微弱的、仿佛电流穿过般的麻痹与失控感,让手臂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偏差和迟滞。
【不对劲!橙子的手艺无可挑剔,装备后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足以打乱她精妙的攻击节奏。她强行稳住心神,左手握着的匕首依旧毫不犹豫地向前挥出,目标是对方脖颈处那道最清晰的死线!
可就在匕首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
异变陡生!
她的右臂义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操控,完全违背了她的意志,猛地回折,五指如铁钳般狠狠地掐向了她自己的脖子!
“唔!?!”
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喉咙被死死扼住,连一声完整的惊呼都无法发出。原本在体内顺畅流转的真气,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自我禁锢而变得紊乱、稀薄。
【是它!是那个灵体在控制我的手臂!】
如同身体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强行刹停,两仪式当机立断,左臂手肘凝聚力量,狠狠地砸向失控的右臂义肢!
“砰!”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义肢受到冲击,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两仪式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将脖颈从铁钳般的五指中挣脱出来,肺部贪婪地吸入一口空气。
她腿部肌肉绷紧,试图再次拉近与灵体的距离,优先解决这个诡异的源头。
然而,两道稍显淡薄的虚影,如同没有实体般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旁边的墙壁,一左一右出现在她的身侧,形成了夹击之势!
【原来如此……那八道身影,都能被同时操控吗?】
【仅仅死去了一个人,术式就能展现出如此麻烦的能力……】
心念电转间,两仪式立刻放弃了进攻的打算。左手匕首划出两道凌厉的弧光,逼退了试图靠近的左右虚影。
但危机远未解除!
“这条不听话的手臂……!”
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向下拖拽的力量,猛地从右臂义肢上传来!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巨人在用力拉扯,她的身体完全无法抗衡,被狠狠地掼在地面上!
“咳啊!”背部与冰冷地面的撞击让她发出一声闷哼。
灰尘被激荡得四处飞扬,一时间让她视线模糊。她死死握住左手的匕首,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嘭!嘭!嘭!
那股力量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拖拽着她的身体,如同在拖拽一个破旧的麻袋,一次又一次地、猛烈地撞击在走廊边缘冰冷的金属围栏上!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刷着她的神经,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听到金属围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已然到了承受的极限。估算着再撞击几次,这围栏绝对会断裂,而她自己,也将从这数十米的高楼坠落!
【不能再犹豫了!】
两仪式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丝毫迟疑,左手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死死固定在地面、仍在疯狂发力的右臂义肢关节连接处,狠狠刺下!
噗嗤!
并非预想中金属切割的声音,而是某种类似于生物组织被破坏的闷响。紧接着,殷红的、温热的“血液”——或许是模拟血液的某种维持液——从破口处溅射而出!
剧烈的疼痛让她出现了瞬间的失神。但这一击的效果立竿见影,巨大的力量将匕首连同义肢一起牢牢地钉死在了地面上!
然而,那义肢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般,即便被钉住,手指关节依旧如同扭曲的章鱼触手,疯狂地抓挠、扭动着,内部的精密机构发出令人不安的碰撞与摩擦声。
【必须彻底切断它与那个灵体之间的联系!】
两仪式心一横,不再考虑战斗结束后义肢的维修问题。她猛地将匕首拔出,紧接着横向挥出一刀,精准地切断了义肢内部那些闪烁着微弱魔力光芒、负责能量传导与控制的核心“经络”!
嗡……
作用于身体的那股诡异力量,如同被截断源头的溪流,瞬间消散无踪。
两仪式缓缓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那截已经被她自己破坏得不成样子的义肢,无力地掉落在地面上,内部的维持液如同鲜血般不断流淌出来,在灰尘中蔓延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她撕下和服的一角,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右肩的连接处,防止模拟液过度流失。然后,她抬起脸,那双虹色的魔眼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冰冷的光芒,如同两颗蕴藏着宇宙终结奥秘的宝石。
一股“生人勿近”、混合着杀意与绝对自信的凛然气势,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接下来,”她低声自语,声音因刚才的窒息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才是正式的战斗。”
她将目光投向那道悬浮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左手的匕首挽了一个刀花,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白色的灵体,以及周围环绕的八道虚影,在她这全力爆发的气势与决死的目光注视下,竟像是感到了畏惧一般,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它们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很快便接连穿透了墙壁,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和魔眼感知之中。
“……魔力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两仪式没有放松警惕,双眼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般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她暂时将建筑物等无关事物的死线从视野中忽略,专注于寻找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
等待了数分钟,确认对方真的已经离去,并未设下陷阱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剧烈的疼痛和疲惫感顿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走到那截被自己亲手破坏的义肢旁,弯腰将其捡起。看着上面狰狞的切口和暴露出来的复杂内部结构,她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还好……最后关头没有直接用魔眼去破坏它的‘死线’。如果连基础结构都被‘概念性’地破坏,维修起来的成本和难度,恐怕会让橙子开出天价账单吧。】
她几乎能想象到苍崎橙子一边抱怨着材料难找、工艺复杂,一边微笑着将一份足以让普通家庭破产的维修清单寄到两仪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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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在现场过多停留,两仪式拿着那截残破的义肢,迅速返回了伽蓝堂。
工坊内,苍崎橙子正靠在椅背上休息,脸上带着一丝倦容。她刚刚完成对两仪织身体的又一次例行检修。织最近似乎行动频繁,经历了数场大小不等的战斗,导致人偶肢体的损耗和检修次数明显增多。
与此同时,橙子自己也一直在暗中调查与荒耶宗莲相关的信息。此事似乎还牵扯到另一位身份不明的魔术师,而时钟塔那边反馈回来的信息不仅迟缓,而且价值有限,这让她感到有些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案发现场,我看到了明显的魔力痕迹,和黑桐身上的同源。”两仪式的声音打破了工坊的沉寂,也打断了橙子的思绪。
苍崎橙子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两仪式空荡荡的右袖,以及她手中那截惨不忍睹的义肢。
“发生什么事了?”橙子瞬间清醒过来,语气带着惊讶与探究,“是义肢本身出现技术故障了吗?”
两仪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默地将那支破损的义肢放在了工作台上。
“哇哦……这可真是够惨烈的。”苍崎橙子拿起义肢,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切口和内部暴露的、如同生物筋膜般的魔力传导组织,“里面的‘模拟肌肉’和能量回路需要重新刻画了。这可是个精细活儿。”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技术人士看到精密设备被暴力破坏时的心疼。这副义肢虽然是试作品,但其采用的某些技术,甚至比之后为时钟塔那位“君主”肯尼斯制作的正式品还要先进一些。
“突然出现的鬼魂……或者说灵体术式,”两仪式言简意赅地描述道,“它能直接干扰并控制我的身体。这次算是吃了个大亏。”
“直接控制身体?”苍崎橙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确实是某种高阶束缚或操控类术式的特征。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不过,既然知道了原理,就可以进行针对性的防御。我可以在这副新手臂的内部,重新雕刻对抗这类精神干涉和远程操控的防御性术式纹理。”
她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说道:“重新打磨接口,刻画新的对抗术式……这需要时间。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一周……”两仪式沉吟着,想起了楼顶看到的景象,“我在那个主灵体的身边,看到了另外八道虚幻的影子。数量……正好和你估计的时间似乎有所关联。”
“哦?那还真是……‘凑巧’啊。”苍崎橙子脸上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但话语深处那抹因为工作量增加而产生的淡淡怨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好吧,我会尽量加快进度。”
她又详细询问了那灵体的具体形态、攻击方式以及魔力给人的感觉。听完两仪式的描述后,苍崎橙子陷入了沉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奇怪……这种表现形式和操控方式,似乎并不是时钟塔常见的几个魔术体系……”她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着与之匹配的信息。
观布子市的阴影之下,似乎又浮现出了一种未知的、源自其他脉络的魔术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