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纸似乎注意到了阿妮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阿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白天柔和了些许,但也可能只是星光造成的错觉。
“你的伤,”她忽然开口,“需要换药。”
阿妮愣了一下。
折纸已经起身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干净的布条和一个小罐子,看起来像是药膏。
她在阿妮面前蹲下。伸出手,示意阿妮掀起长袍,露出腹部的伤口。
阿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臂挡在身前。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折纸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强求,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妮。
“感染。会死。”
三个词。陈述事实。没有威胁,没有劝慰。
阿妮死死地盯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折纸轮廓分明的下颌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风在沙丘顶上呼啸。
过了很久,阿妮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咬紧下唇,极其缓慢地,掀开了长袍和下襟,露出了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周围皮肤已经红肿,边缘有些发暗。
折纸凑近了些。她的动作很轻,用手指沾了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周围。药膏触感冰凉,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阿妮身体僵硬,感受着那陌生的指尖触碰。很轻,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能闻到折纸身上淡淡的气味,尘土,汗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气息,不像任何人。
折纸熟练地清理了伤口周围,涂好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快而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退回原来的位置。重新包好头巾,将自己再次隐藏在布料之下。
“睡。”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似乎瞬间进入了休息状态。
阿妮拉好长袍,靠在沙丘上。伤口处的清凉感还在持续。她看着不远处那个再次变得如同岩石般沉默的身影。
这一次,心里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
这个精灵,她到底……
荒野的夜空,星河低垂,无声流淌。
夜。深了。
沙丘背后的风声像是某种低语,盘旋不去。寒冷浸透了每一寸空气。阿妮蜷缩着,药膏带来的短暂清凉早已被更深的寒意取代。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更折磨人的是精神上的紧绷。她无法入睡。每一次闭上眼,眼前晃过的不是战场尸骸,就是折纸那双冰封般的眼睛,或是那个攥着木鸟死去的老人。
她悄悄抬眼,看向几米外那个身影。
折纸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像一尊入定的石雕。只有偶尔随风微动的发梢,证明那是个活物。她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她的警觉已经深入骨髓,连睡眠都无法令其松懈。
阿妮收回目光,将脸埋进膝盖。长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她想起父亲。想起雷贝利欧狭窄的街道,想起训练场上的汗水,想起临行前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画面此刻变得无比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回去。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她必须回去。
怎么回去?击败这个精灵?她连对方的底细都摸不清。逃走?在这片一无所知的荒野,带着伤,没有补给,无疑是自杀。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震动从地面传来。
不是风。更像是……某种规律性的震颤。
阿妮猛地抬起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折纸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震感传来的方向,东南方。
她无声地站起,动作流畅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她侧耳倾听,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度危险而专注。
震动感在加强。隐隐地,似乎还能听到一种低沉的轰鸣,像是引擎的咆哮,被距离和风声扭曲。
折纸迅速弯腰,将地上的行囊背起。她的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丝毫慌乱。然后,她看向阿妮,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命令。
“走。现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容置疑。
阿妮挣扎着爬起来。腹部的伤口因这突然的动作一阵撕裂般的痛。她咬紧牙关,跟上已经迈开步子的折纸。
折纸没有选择平坦的沙地,而是带着阿妮沿着沙丘起伏的背脊线快速移动。她的路线曲折,充分利用着地形的掩护。脚步落在沙子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单一的引擎,而是复数。是车队。而且正在靠近。
阿妮的心跳得像擂鼓。是马莱的搜索队?还是中东的残余部队?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折纸的反应告诉她,来者不善。
她们翻过一道沙梁。折纸突然停下,按住阿妮的肩膀,迫使她伏低身体。
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戈壁。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
就在她们刚才停留的沙丘方向,几道刺目的光柱撕破了夜幕,像巨大的探照灯,在沙地上来回扫射。引擎的轰鸣声在这里听得更加真切,还夹杂着履带碾过沙石的嘎吱声。
是装甲车。至少三辆。车身上涂着模糊的迷彩,看不清标识。它们呈扇形散开,灯光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沙地,显然是在搜索什么。
折纸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她冷静地观察着下方的车辆,以及它们移动的轨迹。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阿妮肩头。
阿妮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折纸身体的紧绷,那不是恐惧,而是计算和评估。她在判断对方的意图,寻找突围的路径。
一辆装甲车的灯光扫过她们刚才藏身的沙丘背后,停留了片刻。似乎发现了什么。也许是她们留下的痕迹,也许是那点微弱的,早已熄灭的体温。
车顶的机枪塔转动了方向。
折纸的眼神一凛。
“跑。”
她只吐出一个字,随即猛地拉起阿妮,不再隐藏行迹,朝着与车队垂直的方向,全力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