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刺骨的寒冷将阿妮从昏沉中拽醒。
天还没亮。荒野沉浸在一种铅灰色的微光里。风小了,但寒意更甚,像是能冻透骨髓。她蜷缩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长袍根本挡不住这荒野的夜寒。腹部的伤口也因寒冷而变得僵硬,刺痛。
她看向折纸之前站立的方位。
那里空着。
心里猛地一沉。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四下张望。
就在几米外,另一块风蚀岩的阴影下,折纸静静地坐在那里。依旧是昨晚的姿势,背靠着岩石,仿佛从未移动过。她睁着眼睛,望着东方那片逐渐泛白的天际线。白色的发丝从头巾的缝隙中漏出几缕,在晨风中微动。
她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连坐姿都没有分毫改变。好像这寒冷的,漫长的夜晚,对她而言不过是眨眼瞬间。
阿妮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试图驱散一些寒意。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她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折纸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视线落在了阿妮身上。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拂晓的微光里,像两粒冰封的湖泊。
“能走吗?”
声音和这清晨的空气一样,没有温度。
阿妮咬咬牙,扶着岩石站起来。腿脚僵硬,但还能支撑。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折纸不再看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动作利落,没有丝毫宿夜后的疲惫。她再次确认了一下方向,那是继续深入荒野的,更荒凉的方向。
“走。”
没有多余的字。
她们重新上路。脚下的沙土冰冷坚硬。清晨的荒野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视野朦胧。远处的景物扭曲着,像是海市蜃楼。
阿妮沉默地跟在后面。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疼痛。寒冷。饥饿。干渴。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茫然。这条路通向哪里?这个精灵到底想做什么?她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囚徒,被牵着走向未知的刑场。
太阳升起来了。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只是将荒野的荒凉照得更加清晰。一望无际的,单调的土黄色。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匍匐在地的荆棘,叶子也是灰扑扑的。
她们经过一片区域,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的,扭曲的金属碎片。像是某种机械的残骸。折纸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又走了一段,阿妮眼尖地看到沙地上半埋着一样东西。一个军用水壶,马莱制式。壶身凹陷,沾满泥污。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折纸似乎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那个水壶,又回到阿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阿妮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这里出现过马莱的士兵。他们遭遇了什么?这残骸,这水壶……
折纸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她的步伐依旧稳定,但步幅明显增大了。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中午时分,太阳变得毒辣。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视野因高温而扭曲。阿妮的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痛感。水壶里那点水早已喝完,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
折纸的状态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是额角隐约有细密的汗珠。她偶尔会停下,极目远眺,像是在确认方位。
有一次,她停下得格外久。目光锁定在远方地平线上几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上。
阿妮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像是……建筑物的轮廓?非常模糊,在热浪中摇曳不定。
折纸看了一会儿,最终却选择了一个偏离那些黑点的方向。继续走向更加荒无人烟的区域。
阿妮的心沉了下去。她原本以为那些建筑可能是目的地。
下午,她们遇到了一小片绿洲。几棵歪歪扭扭的耐旱树,围着一小洼浑浊的水塘。
阿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
“别动。”
折纸的声音阻止了她。冰冷,带着警告。
阿妮僵在原地。
折纸警惕地观察着那片绿洲。她的目光扫过树木的阴影,扫过水塘边的泥地。那里有一些杂乱的脚印,看不清是人是动物。
过了一会儿,她才示意阿妮跟上。她走到水塘边,没有立刻取水,而是蹲下身,仔细检查着水质。水很浑,带着泥沙。
折纸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块看起来像是过滤布的东西,将水小心地过滤到水壶里。动作专注而熟练。
她将过滤好的水递给阿妮。
阿妮接过,这次没有犹豫,小口而急促地喝着。浑浊的水带着土腥味,但此刻胜过任何甘泉。
折纸自己也喝了一些。然后,她再次过滤了一些水,装满水壶。
她们没有在绿洲停留。补充完水分后,折纸立刻起身,再次上路。
离开绿洲不久,阿妮无意中回头,看到几只秃鹫正在绿洲上空盘旋,然后缓缓落下。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紧紧跟上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夕阳再次西沉。她们已经在这片荒野里走了一整天。
阿妮的体力彻底透支了。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腹部的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折纸在一片背风的巨大沙丘后停了下来。
“今晚在这里。”
阿妮几乎是立刻瘫坐在地上,靠着沙丘,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折纸放下行囊。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沙丘高处,向四周瞭望了许久。夜幕下的荒野,只有风声和无边的黑暗。
她走下来,在离阿妮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取出干粮,分给阿妮。
阿妮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
吃完,折纸将水壶放在两人中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阿妮有些意外的动作。她解下了包裹着头发的头巾。白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在夜色中像一道微弱的流光。她用手梳理了一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是阿妮第一次看到她卸下部分伪装。虽然只是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