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粗糙。磨着手心。旧的血痂和新破的皮混在一起。
阿妮爬得很慢。手臂发抖。每向上引一次身体,腹部就是一阵钝痛。像有烧红的铁在里面搅。汗顺着鬓角流下,滴进黑暗里。嘴里是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这井壁的味道。
光越来越亮。从一个小圆点,变成晃眼的一片。刺得她眯起眼。
她探出头。急促地喘了口气。肺叶火辣辣地。
外面安静得可怕。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耳膜发胀的死寂。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空气中烟味更浓了。还混着一点别的。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折纸站在井边。背对着她。长袍下摆沾满了泥泞和深色的污渍。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望着城镇的方向。
阿妮用手肘撑住井沿,费力地翻了出来。脚踩在实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住井口粗糙的石圈,稳了稳呼吸。
眼前的景象让她怔住。
街道比她们下去时更破了。几处原本还算完整的土墙彻底塌了,露出里面扭曲的支撑。墙壁上新添了许多焦黑的弹孔和灼烧的痕迹。一些门窗碎了,木屑散落一地。地上有零星的物品,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童鞋,一个打破的瓦罐,半截烧焦的毯子。
没有人。刚才那些祈祷的人,像被地面吞没了。孩子也不见了。只有风,卷着不知名的纸屑和灰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旋。
折纸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一丝疲惫都看不出。只是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似乎比井底时更空了些。她指了指西边,城镇外围的方向。
“走那边。”
声音干涩。像沙子摩擦。
阿妮没动。她看着不远处的地面。那里有一滩不规则的深色,黏稠的,还没完全干透。旁边,丢着一小块撕扯下来的深色头巾布。
折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
风刮过,扬起一阵尘土。
过了一会儿,她迈步。走向西边的巷口。步子很稳,踏在碎石和瓦砾上,几乎没有声音。
阿妮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脚步沉重,像拖着铁镣。
她们穿过空荡得令人心慌的街道。阳光斜射下来,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她们绕过一栋完全坍塌的屋架,焦黑的木梁像巨兽的肋骨般支棱着。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在这里格外浓重。
在一堵半倒的土墙后,折纸停下。
墙根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穿着本地人的深色长袍,头巾散开了,落在尘土里。是个老人,花白的胡子沾满了灰,脸上深刻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眼睛闭着,嘴角紧抿,身体蜷缩成一个防御的姿势。胸口没有起伏。
折纸蹲下身。动作很轻。她伸出手,指尖按在老人布满老年斑的脖颈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手。
她看着老人蜷缩的脸。看了几秒。目光里没有悲悯,也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然后她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阿妮站在原地,看着那老人。他蜷缩的手,枯瘦得像鹰爪,死死攥着什么。一个小小的,木头刻的鸟,刀法粗糙,但形状依稀可辨。
她收回目光,喉咙有些发紧。快步跟上折纸的背影。
她们走出这片聚居区的边缘,踏上了那条通向荒野的土路。路面上车辙凌乱,夹杂着一些模糊的脚印。
太阳已经偏西,热度减退了些,把她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
折纸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定,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井底的黑暗,城镇的死寂,墙角的老人,都不过是途中最寻常的风景。
阿妮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沙土上,扬起的细尘扑在裤脚。腹部的伤口随着走动一阵阵抽痛。
她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城。
土黄色的建筑匍匐在地平线上,像巨大的坟茔。那高耸的宣礼塔依旧立着,塔尖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没有旗帜,没有声音。只有一片被遗弃的沉默。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折纸的背影。
那个穿着不合身长袍的背影,包裹着头巾,在辽阔而荒芜的天地间,沿着无尽的路一直向前。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定。
阿妮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被绳索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这路有没有尽头。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风大了一些,卷起粗糙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她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荒野深处。走向被落日余晖染成一片血红的、未知的远方。
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稀疏的、耐旱的灌木,叶子蒙着厚厚的尘土。偶尔能看到不知名动物的白骨,半埋在沙里。
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抹霞光消失在地平线下。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单薄的长袍。
折纸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变成一个更深的剪影。
阿妮的体力快要耗尽了。伤痛、饥饿、干渴、疲惫,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志。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在几乎完全黑暗下来时,折纸在一片风化的岩群旁停了下来。这里能稍微遮挡一下荒野的风。
她转过身,看向踉跄走近的阿妮。
“在这里过夜。”
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阿妮没有力气回应。她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寒冷让她瑟瑟发抖。
折纸在她不远处坐下。没有生火。她从随身的行囊里,阿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取出水壶,还有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她先把水壶递给阿妮。
阿妮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水壶,犹豫了一下。身体的渴求最终战胜了意志。她接过,拧开,小心地喝了两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折纸接过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小口。然后掰开那块干粮,将稍大的一半递给阿妮。
阿妮接过,默默地啃着。干粮粗糙,刮着喉咙,但她用力地吞咽着。
吃完,折纸收回水壶,仔细盖好。然后她靠坐在岩石上,闭上眼睛,似乎开始休息。呼吸轻缓。
阿妮抱着膝盖,看着黑暗中折纸模糊的轮廓。荒野的风呼啸着,带着远方的沙尘,吹动她们的长袍。
星空很低,密密麻麻地缀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冰冷而遥远。
阿妮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茫然。
未来像这眼前的黑夜一样,浓得化不开。
她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伤处的疼痛,身体的寒冷,精神的困顿,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睡半醒的迷糊中,她似乎听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极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黑暗中,折纸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面朝着她们来时的方向。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照映下,线条冷硬。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倾听,又像在警戒。
阿妮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团迷雾似乎更重了。
她最终抵不过疲惫,意识沉入了无梦的黑暗。只剩下荒野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