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一片黑暗,浓稠的黏在了两人的四周,像墨水般浸染了她们的视野。
阿妮举起手,在看不清的情况下摸向身旁,等到她终于碰见坚硬的触感后,这才长抒了一口气。
她靠在了井壁之上,冰冷透过粗布长袍,缓缓地渗进了皮肤,不多时,腹部的伤隐隐作痛。
但阿妮依旧强忍着这一切,故作镇定地看向身边的地方,眼神四晃,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折纸站在几步开外,无声的沉默着,呼吸声很轻,让人几乎听不见。
阿妮看不清她,也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似乎远了,阿妮将耳朵也贴在了井壁之上,可所能听到的,却只剩下死寂。
结束了吗?
阿妮闭上眼,只感觉阵阵的疲倦从心头涌出,她不喜欢这样,因为这比战斗还更累。
良久,她才想起了先前的一切,想起了折纸的话语来。
“不知道吗?”
她张嘴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可能是因为长时间都没有饮水的缘故,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
“你说你不知道?”
没有回应。
她也看不见折纸的任何动作和表情。
阿妮向上扯了扯嘴角。
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抓我,埋尸体,送照片,现在又躲在这里。”
她忽然顿了顿,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哽咽了一下。
终于,她又再次出了声,向黑暗中的某人,发出了一句关乎于内心疑惑的质问来。
“你说,你说你不知道?”
话音落下,如有千钧一般沉重,可能有时候,言语的重量也像这般一样,比世上的一切都还要难以接受。
黑暗之中,似乎有叹息声,有脚步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嗯。”
终于,折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冷中是平静的淡然,如同无风的水面般,没有任何一丝波动。
“不知道。”
她又接着开了口,可内容,却还是与先前的那般如出一辙。
是真的吗?真的不知道?
还是,只不过是在敷衍着她而已?
阿妮不知道,或者说,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当然,她也完全不想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种话,这种回答,完完全全不是她想听到的而已。
阿妮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
“那你为什么做这些?”
“需要做。”
“需要?”阿妮提高声音,“什么需要?谁的需要?”
沉默。
阿妮猛地捶了一下井壁。泥土簌簌落下。
“说话!”
折纸的身影在黑暗中似乎动了一下。阿妮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的伤,”折纸忽然说,“需要处理。”
阿妮一愣。
折纸走近。脚步无声。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什么。撕开油纸的声音。然后是水壶。
“喝水。”折纸把水壶递过来。
阿妮没接。
折纸的手停在空中。片刻,收回。
“随你。”
她开始处理自己肩头的伤。动作熟练,没有犹豫。布料撕裂声。药粉洒落声。细微的吸气声?或许只是错觉。
阿妮看着她模糊的轮廓。这个精灵。怪物。救了她,又俘虏她。为她止血,又对她沉默。
矛盾。无法理解。
“你是什么?”阿妮低声问。
折纸的动作停了停。
“鸢一折纸。”
“我知道你的名字!”阿妮有些烦躁,“我问你是什么!精灵?像传说里那样?来自天上?那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折纸系好绷带。重新靠回井壁。
“不知道。”
又是这句。
阿妮感到一阵无力。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你是只会说这个吗?”
“……”
时间一点点流逝,井口的光斑向下微微移动,大概是正午了。
上面的寂静被新的声音打破,不是骚乱,是某种……规律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一起吟诵,低沉,悠远,顺着井壁传下来。
折纸抬起头,听着。
阿妮也听到了,是某种祷文,用的是当地语言,她听不懂词句,但能感到那种肃穆,甚至……悲怆。
折纸听得很专注,侧脸在微弱光线下,轮廓模糊。
“他们在祈祷。”折纸忽然说。
阿妮没接话。
“为了死者。为了生者。也为了……战争。”折纸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听得懂?”
“一部分。”
“祈祷有用吗?”阿妮扯了扯嘴角,“如果能祈祷来和平,就不会有战争了。”
折纸沉默片刻。
“没用。”她说,“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吟诵声持续着,像潮水,一波一波。
阿妮闭上眼,声音钻进耳朵,她想起战场上的惨叫,想起尸体堆砌的坟场,想起那个男孩攥着照片的手。
还有父亲的脸。
心脏抽紧。
“我想回去。”她低声说,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出来。
井底安静了一瞬。
“回哪里?”折纸问。
阿妮猛地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抿紧唇。
“马莱?”折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妮不答。
“回不去的。”折纸说。
“为什么?”
“你是俘虏。”
“你可以放了我。”
“不行。”
“为什么?”阿妮的声音带上怒火。
折纸转向她。黑暗中,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似乎有微光。
“战争还没有结束,没有为什么。”她说,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原则。”
“这算什么理由!”
折纸不再解释。
“有人在等我,我不想,让他失望。”
“那你就等到战争结束吧,那时候,我就会放你回去了。”
“难道没有人等过你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吟诵声渐渐低了,最终消失。世界重归寂静。
阿妮靠在井壁上,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身体像被掏空。
折纸站起身,走到井壁边,伸手摸了摸潮湿的泥土。
“该走了。”她说。
“去哪?”
“离开这里。”
“然后呢?”
折纸没有回答。她开始向上飞行。动作轻盈,像没有重量。
阿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井口的光亮中。
片刻,绳索垂了下来,粗糙,结实。
阿妮抓住绳索,冰凉的触感。
她抬头,看向那一点光。
然后,开始向上爬。
手很疼,身体很重。
但她在向上。
井口的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