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
虽然外面的阳光如瀑,不受约束地满天撒下,但不知是否是因为门窗设计过小的缘故,一分半点的都未能流进其中。
但折纸却似乎对此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神情镇定沉着,没有什么变化。
紧跟在她身后进入房间里的阿妮则是完全不同,眯起了眼睛,如同一丝细缝般,不太适应这光暗的更替。
不知过了多久,稍许,阿妮的眼晴才渐渐的适应了这一切。
随后,她睁开了眼,有些好奇向屋内更进一步地瞧去。
目之所见的,是一片普通的陈设,木制的凳椅,配上乌黑的灶台,几枚雕琢粗糙的玩偶洒落在四周,旁边则是暗黄的尘土。
角落处有两个隔间,门窗掩闭,其中一扇还上了锁。
阿妮在门口站了许久,不敢伸出脚步。
折纸却没什么顾虑,她扭头看了阿妮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施施然地从容迈了进去,向里屋走去。
见折纸这般态度,阿妮稍稍犹豫了一番后,也还是跟上了前。
折纸站在那扇没锁的门前,等阿妮过来后,将手抬起,推开了门。
然后,她走了进去。
等折纸完全入内后,阿妮这才将头凑了过去,打算先看看里面的情况再说。
映入眼帘的,却只有蜷缩在其中的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却只有七八岁左右。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还沾着灰,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望过来,像受惊的小兽,又像黑暗中的蝙蝠一般。
阿妮左瞧瞧,右看看,这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没有大人。
折纸走上前,走到其中的一个男孩面前。
男孩约莫七八岁,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嘴唇抿得发白。
见对方这副样子,阿妮反倒有些好奇了起来。
他们到底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不过,不等阿妮开口询问,折纸便已抢先一步,蹲在了男孩的面前,与他对视。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被仔细压平的照片,边缘磨损,上面染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男孩仿佛想到了什么,挪了挪身子,向折纸靠近了些。
照片被折纸轻轻地展了开来,上面是一家四口,父母抱着两位尚且年幼的孩子,笑的很是灿烂。
背后的景色是这座城市曾经的地标,阿妮入城时曾经望见过,据折纸所说,那座高耸入云的建筑,是名为宣礼塔的标志。
男孩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折纸包裹严实的脸,嗬嗬的抽气声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折纸将照片轻轻放在男孩颤抖的手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极轻地拂过照片上父母的脸庞,然后,指了指外面,摇了摇头。
动作虽然很慢,但意思明确。
他们不回来了。
男孩眨了眨眼晴,眼泪润湿了眼眶,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又紧紧攥住照片,把它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最后的依靠。
其他孩子围拢过来,默默看着。压抑的啜泣在昏暗的房间里低低响起。
阿妮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她包裹在长袍下的身体僵硬。这场景比战场上的尸体更让她无措。
折纸站起身,没再看那些孩子。她拉起阿妮的手臂,掀开布帘,重新踏入外面浑浊的光线和喧嚣。
自始至终,她没说一句话。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错踪复杂的巷道里。
阿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折纸的背影。那个在尸山上平静堆砌,又在孩童面前沉默归还照片的身影。
“为什么?”阿妮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头巾下显得有些闷,“那张照片……”
折纸的脚步没有停顿。
“之前清理尸体的途中捡到的。”她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情绪。
“所以你就特意送回来?”
“嗯。”
“你认识他们?”
“之前有一次来的时候,是他们一家招待了我,顺便替我解决了一些关于身份检查的麻烦。”
“那孩子的母亲呢?”
“被捉走了,又或许是跑了吧,反正几个月前的某个夜里,就已经不见了。”
“他们没有去找过她吗?”
“那时候战争已经开始了,他的父亲早早便已参了军,仅凭他们几个孩子去找的话,压根不现实。”
“那,他的父亲呢?”
“三年前就上了战场,然后便是……”
“我杀死了他。”
“什么时候?就这次吗?”
“嗯。”
沉默了一阵后,折纸开了口。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问?只是杀个人而已。”
“既然上了战场,自然就要做好死亡的准备。”
阿妮回道到。
“那,那群孩子怎么办?”
折纸忽然有些犹豫。
“走吧,不用管这些。”
“你确定吗?他们大概,会死的吧?”
“他们自已就会用尽全力去活下去的,我相信他们。”
“而且,就算死了,等到战争结束,又会有的孩子出生的。五年,十年,二十年,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
“毕竟,死的人多了,就不在乎了。”
两人都闭上了嘴。她们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
她们继续前行,越往城市深处走,战争的创伤越是触目惊心。
完整的建筑越来越少,废墟和临时搭建的窝棚越来越多。
一条土路,贯穿东西,路旁是低矮的房屋,方方正正,由泥土和石头垒成。窗户很小,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门楣褪色,可能是风吹日晒造成的,留下灰白的痕迹。
空气里也有味道,炙烤的焦糊味。远处飘来的香料味,还有一丝寒风的冷冽。
两人往前走,太阳高照,影子很短,贴在滚烫的地面上。
几个男人坐在街边的阴影里,穿着长袍。头巾包裹得很严实,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神平静,像看一块石头,看一阵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无声的河流。
一个赤脚的孩子跑过,他的眼睛很大,很黑,扬起了细小的尘土。跑了一阵后,他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两人,然后转身,消失在窄巷深处。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高耸,投下清凉的阴影,头顶是一线天,蓝得发白,有晾衣绳横跨其上,挂着褪色的衣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无声的旗帜。
阿妮听见了水声,循声而去,发现是一处公共水喉。水声滴答,落在石槽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一个妇女正在接水,陶罐顶在头上,动作平稳。她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很快移开,没有停留。
路过的集市空荡,只有零星几个摊位,卖蔫了的蔬菜,卖粗糙的馕,卖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摊主默然坐着,不招揽,不叫卖。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流淌,让人您闲得慢下来。
一只山羊被拴在木桩上,低头啃食着根本不存在的草。
风大了些,卷起沙粒,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宣礼塔,轮廓清晰,沉默地指向天空。时辰未到,没有钟声,没有吟唱。
二人走到城镇边缘,这里有一道残破的土墙,算是边界。
墙外,是无尽的戈壁,沙丘连绵,直到天际,空旷得让人心悸。
墙内,最后一间屋子的屋顶上,插着一面旗帜,颜色暗淡,在风中无力地卷动。
墙上,开始出现新的涂鸦,不再是单纯的宗教符号,而是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和图案,看不懂的文字,简笔画出的小鸟,一个日期。
痕迹深深浅浅,是过往留下的印记,在无声的诉说。
折纸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她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呼喊。
折纸拉着阿妮,迅速拐过街角,看见一个废弃的岗哨,沙袋坍塌,露出里面发黑的填充物,铁丝网蜷缩在地,像枯死的荆棘。
墙壁上有弹孔,密密麻麻,深浅不一,雨水和风沙将其边缘磨得模糊,像岁月生长的霉斑,新的覆盖旧的,无人修补。
一只蜥蜴快速爬过温热墙面,倏忽不见。
走进更深的巷,这里更暗,空气也更凉,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无花果腐烂的甜腻。
她们路过一扇敞开的门,向内窥看,院落里堆满破铜烂铁。
一个老人坐在当中,正用工具敲打一个变形的铜壶。叮,叮,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有清晰的回响。他并不看两人,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二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植物,泥土干裂,枝条脆硬,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
听见细微的音乐声,是从一个低矮门洞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吟唱,像呜咽。
几个女人出现在巷口,全身罩袍,像移动的影子。她们低声交谈,声音被面纱滤过,听不真切。走过她们身边时,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丝淡淡的皂角气味。
她们来到一片稍开阔地,像小镇的中心,地面由不规则的石块铺就,中间有一个干涸的水池,池底积着沙土和落叶。
水池边,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没有呼喊,没有笑声,只有脚触碰球的闷响,和急促的呼吸。球滚到她们脚边,停下,一个男孩跑过来。捡起球,看了她们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早熟的平静,他跑回去,游戏继续。
风变了方向,从西方吹来。带着更干燥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们转向一条未曾走过的小路。路面更加破碎,碎石硌着鞋底。
又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几近废弃的死胡同,她推开一扇虚掩的破旧木门。
门内是一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中央有一口枯井。
折纸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她走到井边,向下望了望,然后回头看向阿妮。
“下去。”
阿妮瞳孔一缩。井?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下面有什么?”
“暂时安全。”折纸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你想留在上面,被他们发现?”
外面的喧哗声似乎近了些。
阿妮咬了咬牙,走到井边。井壁冰凉,有粗糙的凿痕可供攀爬。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下。
井很深,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上方入口的光亮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终于,她的脚触到了实地。这里似乎是一个拓宽的井底洞穴,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数人站立。
紧接着,折纸也轻盈地落了下来,悄无声息。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头顶上方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燃烧的味道。
声音透过井口,模糊地传下来。
“……清算的时候到了!”
“驱逐恶魔!净化土地!”
“为了……”
呼喊声狂乱而充满恨意。
阿妮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屏住呼吸。她听懂了部分词汇。恶魔?是指马莱?还是……像她们这样的“异类”?
折纸站在井底中央,微微仰头,听着上面的动静。天蓝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视物,依旧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燃烧的味道却似乎更浓了。
黑暗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们恨着我们。”阿妮忽然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折纸说,还是对自己说。
折纸没有回应。
漫长的沉默。
阿妮感到体力在流逝,腹部的伤口和精神的疲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缓缓滑坐在地上,靠在井壁。
“喂,”她声音沙哑,“你……到底在干什么?”
黑暗中,她感觉到折纸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一次,阿妮似乎并不期待答案。疑问说出口,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宣泄。
她闭上眼,意识在黑暗和伤痛中沉浮。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时,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融入黑暗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
阿妮猛地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句话,却清晰地刻进了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