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终究是有极限的。
即使以不猝死为底线,人的熬夜能力也终有尽头。
在连续超负荷分析了四十八个小时,李林不得不承认他的失败,最起码他没有办法从这份分析报告里察觉出更多的东西了。
这不是说远东方面隐藏了什么。正相反,为了最大程度的突出他们的诚意。他们的材料给的十分充足,充足到就连实验员上卫生间的记录都在里面。
但是……没有什么用处。
缺乏最关键的一点。仿佛有什么神奇的不知名参数隐藏在这份档案后。也许是一个数字,也许是一个公式,也许……是那个神奇的史前人类。
又一个奇点科技么?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李林果断的停止了徒劳的分析。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这个远东研究所完了。私自扭曲人类基因加以培育制造亚人。就在实验材料里就能揪出来千八百个案例。太过耸人听闻。如果他们继续像个肮脏的老鼠一样躲在阴影后还罢了,竟然想要带着一身血污走到阳光下?
没有人会允许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洗漱之后,沉沉睡去。
次日精神抖擞地开门时,却迎面撞上一群堵在门口的年轻研究员。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是用一种忧心和兴奋兼具的奇怪表情看着他。
“……这是干什么?”李林的声音还带着睡醒的沙哑干涩。
“博士,您可千万别在黎明前倒下啊!”
“是啊!就算‘大逃脱计划’搁浅、研究所要重组,我们马上就要回地表了!您就不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日出吗?”
“远东那帮人不过是撞了大运!我们有马尔蒂瓦克坐镇,凭这无与伦比的算力,跨学科弯道超车也不是不可能!”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一团喧嚣的气流将他裹挟。从这些混乱的言语碎片里,李林终于拼凑出了缘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是“重返地表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的消息已经像无形的电波,传播的到处都是。
呵,绝密级?在这种量级的剧震面前,纸面上的保密等级如同蝉翼般脆弱。核心内容虽未外泄,但联邦各大区,恐怕早已心照不宣地将这则“流言”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短短数日,整个蛰伏于地下的人类社会都开始躁动不安。月面研究所这个相对封闭的孤岛同样未能幸免。再联想到李林这几日非同寻常的请假,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这群年轻人围在他的门前,有几分是真担心这根顶梁柱的安危,怕也有几分是憋不住想探探流言的真伪,寻求一个确实的答案。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几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快步走来,拨开人群。“别打扰总工!”为首的秃顶白大褂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迎向李林:
“抱歉啊总工,大伙儿实在是担心您。”
演,接着演。没你们几个默许,他们能聚得起来?李林淡淡地瞥了对方一眼。
“别装模作样了,是真的。明日凌晨会有高层会议讨论此事。”他看着眼前一双双焦灼的眼睛,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定心丸,“有我在这儿顶着,天塌不了!等真能重返地表了,我轮流批假,让你们去看日出!”这点程度的“泄密”,他兜得住。
“喔——!博士万岁!”瞬间爆发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行了,别高兴得太早!只是关键瓶颈有所突破,离最终落地还差得远,有得等。”李林不得不泼了盆凉水。但众人的热情依旧高涨——谁都明白“关键瓶颈突破”这五个字,在此前近乎无望的漫漫长夜里意味着什么。
费了近半小时,激动的人群才慢慢平复、散去,回到各自冰冷的仪器旁和终端屏幕前。只剩下那位光头白大褂还留在李林身侧。那典型的东亚人面孔清楚昭示着他的归属——和李林一样,来自仰齐滨大区。
光头白大褂,或者说,月面研究所名义上的副总工、仰齐滨大区全权代表,赵董。
“李博士,去办公室?顺路聊聊?”赵董发出邀请。
“嗯。”李林颔首。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无声的白色金属廊道里。
“李博士,”赵董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瓦尔特议员转交的评估材料,仰齐滨希望在会议开始前,能得到您的最终结论。”
“结论?”李林侧目。
“我们重返地表……预计还需要多久?”赵董的单刀直入,反而显出这件事的分量。
“这个问题你们该去问远东研究所那帮搞生物工程的,不该问我这个搞算法的。”
“仰齐滨更信任您的判断,”赵董的语气加重,显得格外认真,“以及马尔蒂瓦克的推演结果。”
“……如果远东的数据属实,”李林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马尔蒂瓦克推演的结果是:从实验室成果到全球性工程铺开,最快需要一年,最慢……也不会超过三年。”
他顿了顿,补充了另一个可能性,“如果远东出于某种原因,在报告中有所保留,甚至……已经取得了初步的中试或规模应用成果。那么,人类重返地表……可能用不了两年。”
“……太快了。”赵董的声音瞬间掺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是啊,太快了。”快到仰齐滨为了“大逃脱计划”投入的天文数字资源和技术路径,根本来不及掉头转向。联邦领头羊的地位,必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浪潮中剧烈动摇。但作为资深政治代表,赵董很快调整了表情——这仍在可承受范围,甚至是某种可利用的“窗口期”。
“李博士,关于您之后的位置,”赵董话锋一转,切入下一个议题,“仰齐滨方面的初步意向是,您以信息科技领域旗帜性人物的身份,调往荣都的联邦科学院任职?”
“韬光养晦?”李林挑眉,嘴角掠过一丝了然。
“知道了。”李林对此结果早有预判,并无波澜,“我服从安排。”
两个本就不擅长寒暄的人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直到岔路口。
李林惯性地要向左转,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通道。
“等等,还有件事。”赵董忽然叫住他。
“怎么?”
“荣都的复杂性远非月面基地可比,”赵董的神情变得严肃,“为了您的绝对安全,安保措施必须全面提升。”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却突然掠过一丝混合了古怪、促狭和等着看笑话的复杂神情,“巧了,棒约克那位瓦尔特议员可真是‘贴心周到’,已经想到了这点,派人送来他们实验室‘仅此一件’的‘尖端防身设备’。东西……就放在您的办公桌上了。记得查收。”
“看你那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不是什么愚人节的余兴节目吧?”李林警惕地皱眉。
“这保证绝对正经严肃!”赵董信誓旦旦,随即却又向前一步,换上了点长辈式的、带着莫名意味的口吻,轻轻拍了拍李林的肩,“不过李博士啊,在操心人类未来之余,这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考虑考虑了?”话音未落,不等李林有所反应,赵董已迅速右转,消失在了通道拐角。
谜语人!李林暗自腹诽。他摇了摇头,继续穿过空旷冰冷的白色长廊,推开自己办公室那扇熟悉而厚重的自动门。
门无声地滑开。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因疲惫而酸涩的眼睛。
视野没错。是他偏爱的那间巨大而视野开阔的办公室,中央那座高度加密的主控终端也如沉默的卫士般矗立原处。
然而此刻,在他的座椅旁,却诡异地伫立着一对宛如镜像的双生人形——两团凝固的烈焰。
两束赤红的长发垂落,一束如瀑布般柔顺垂坠,一束则带着狂野的蓬松卷曲,却都燃烧着同样刺目的红光。
她们穿着样式完全相同的长裙:纯白的裙身,如同初雪般清冷无瑕,却离奇地被玄黑色的织物以一种充满禁锢意味的方式,紧密地包裹、缠绕,形成强烈到极致的视觉撕裂。腰间,一抹鲜血般鲜艳的束带勒紧,精准地勾勒出裙摆刻意裂开的高衩,锁住了下方那片深邃如渊的黑暗。
两张一模一样、精致得近乎造物主杰作的面孔,带着完全一致的、毫无生气的神秘感,正用仿佛出自精密仪器的无机目光,凝视着走进门来的主人。
接着,仿若被同一个程序同时激活,两人不约而同地躬身,动作优雅却空洞,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精准地同步响起,如同复读:
“棒约克尼尔实验室,0号实验型代理人偶:‘迪瓦拉’ / ‘波波拉’,请求确认,眼前的人类是否为月面研究所总工程师:李林博士。”
“是我。”李林下意识回应。
“确认访问权限。”她们眼中似乎有瞬间的数据流窜过。随即,如同解除了某种姿态锁定,“目标确认。”两人的声音再次毫无缝隙地重叠。
“那么,”双胞胎镜像般对视一眼,随即,在李林的视觉神经刚刚捕捉到残影的瞬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办公桌的另一侧。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屈下单膝,跪伏在李林面前的高度,宛如两尊恭敬的人形雕像。
“确认眼前人类为迪瓦拉/波波拉唯一指定服务对象,暨最高权限所有者。请下令。”
确定了,这就是愚人节节目的终极形态——尽管今天根本不是愚人节。
莫不……就是眼前这个“白金”?
“提问:你们之前在的那个实验室,”李林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是不是年年在降级的边缘徘徊?”
“是的,博士。”两人犹如共享同一个声卡,同时刻板地回答。
坦白说,谁不稀罕漂亮的机器人?但为什么外面商用的服务机器人九成九都是圆滚滚的矮胖铁桶?这绝非技术瓶颈。背后是一系列冰冷的社会现实与盘根错节的伦/理争议漩涡。
即便打着“为未来人类意识转移至机械躯体探索载体可能性”这种高大上的旗号,可当意识转移技术还困在实验室小白鼠阶段时,就先把高度拟人、且外形设计极具……“观赏性”的AI人形造了出来。这消息要是捅出去,引发的舆论海啸和政治审查风暴,能把整个白金实验室都解散掉。
虽然有不少实验室偷偷摸摸的做这样的事情,可事实上因为类似的事件被迫关闭的实验室远比还幸存的实验室多出许多。
“那个……白金实验室呢?”
“该实验室因预算耗尽、产出严重偏离既定科研目标、无法维持有效运行,已于二十一时前宣告解散。当前单位,乃该实验室仅有的两项实际产出体。”迪瓦拉和波波拉的声音依旧毫无情绪起伏,平白叙述着一个项目的终结。
果然,李林心中了然。
不过既然这东西这么敏感瓦尔特还选择把这两个人形造物送到他这里来。看来荣都的背后,也因为重返地表这件事风雨欲来啊。
一丝倦意攀上李林的心头。看来自己也需要多做些准备了。
“马尔蒂瓦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话音刚落,一个矮墩墩的圆桶状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角落的充电坞滑出——正是那无处不在的服务型智能AI。然而与平常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不同,此刻它顶部的指示灯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警告般的猩红光斑。
“入侵协议启动。”服务AI发出指令,其合成音瞬间冰冷刺骨,失去了所有拟人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