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生活本就艰苦。纵然预算充足、物资充沛，低重力的桎梏依然如同无形的枷锁，困扰着每一位月面研究员。“重力科技”尚未得到突破，他们只得定期搭乘航天飞机返回地球休整身体，勉强维系着脆弱的人体平衡。
至于那刚刚普及、被誉为奇点科技的相位传送系统？哈！月面能源的大头都喂给了维系基地运转的“马尔蒂瓦克”母机。谁若胆敢提议在地月间开启如此“奢侈”的传送门，预算委YUAN会的老爷们怕是要当场把提案者的脑袋拧下来。
因此，月面上的研究员格外稀少。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李林利用马尔蒂瓦克的算力，设计了一款服务型圆筒机器人包揽了研究员们的日常起居，作为研究所的福利，人手一个。
至于李林，权限在握的他，毫不客气地动用了总工程师的私人算力，在闲暇时“捏”了个合眼缘的智能AI，并懒得起名，默认沿用了“马尔蒂瓦克”系统的名字。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此时，人造夜晚已经降临，忙碌了一整天的李林早已进入梦乡，而他的小马尔蒂瓦克正悄无声息地忙碌着。在狭小却布置得宜的卧室内，圆筒状的身躯探出几支柔软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试图为他抚平皱成一团的睡衣下摆。
不过很显然，与接下来的突发事件相比，小马尔蒂瓦克的努力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优先级：阿尔法。紧急通讯。识别：瓦尔特·克莱因议员。”接到外部高权限通讯，马尔蒂瓦克不得不用它的合成音打断了自己主人的睡眠。
“闭嘴，马尔蒂瓦克。”还没睁开眼睛的李林烦躁地咕哝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指令：静音模式已开启。”马尔蒂瓦克顶部的提示灯微弱地闪了闪，彻底安静下来。
但造成干扰的不只是服务型机器人的声音。
床头通讯屏突兀的亮起强烈的光芒。把意识沉沦还停留在一本《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卷子上的李林猛的惊醒。
“早啊，李林。”屏幕亮起，弹出一张熟悉的人脸——那是一张栗色头发带着一副老好人模样的中年面孔。
李林挣扎着从床上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终端上的时间，睡眠严重不足的他毫不吝啬地对着投影里的老同学输出着他的阴阳怪气。
屏幕里的瓦尔特全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仿佛早已适应。天才嘛，总是会有一些特权的。
而且……他了解他，就像他了解他一样。
果然不出两秒，李林便用力揉了揉脸，甩掉残留的困倦，正色道：“什么事？再大的事儿，你也不会在我休息的时间打扰我。”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瓦尔特友善的提了个建议。
“直说吧。我撑得住。”李林挑了挑眉头。
“近期要开一个阿尔法级特急会议。你得提前做好准备了。”听到李林的话，瓦尔特也不客气，他语气无比严肃的说道。
消息一出，李林立刻皱起了眉头。联邦的序列等级以希腊字母命名。对于特急会议而言，“欧米茄”级对应着小行星撞地球、太阳剧变这类近乎科幻的灭世危机，几乎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而常态下，“阿尔法级”，便已是顶格紧急的会议，意味着足以动摇人类根基的事件。
“什么事？”
“相关资料已经发给你了。绝密级，保密的问题不用我提醒了吧。”
“少废话。”
李林伸手从床头柜上抄起自己的私人终端。解锁，打开加密邮件。目光快速扫过。
瓦尔特给他的数据量很大。短短时间内肯定看不完。他直接点开了老学长标注的摘要部分。
然而，仅仅是这几行简短的摘要，就让李林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投影中老学长那双沉稳的灰色眸子，斩钉截铁地否定：
“这不可能！”
这份加密文档的内容总结起来很简单，远东大区生物研究所在重返地表总计划中得到了惊人的突破。计划已见曙光。
但……
一定是有更加晦暗，更加深层次的东西在拒绝着人类才对。
可是瓦尔特这次却没有赞同李林这个天才学弟。他摇了摇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这是事实，联邦议会已经派人验证过了，进展的确是突破性的。虽然那边发现了人体实验的痕迹。”
人体实验？李林厌恶的再次翻动着材料，闭目良久后说道。
“不够，远远不够。如果人体实验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早就有人完成相关研究了。虽然我很讨厌这种事，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不缺疯子。”
“材料里还写了。”瓦尔特的声音低沉，“他们声称找到过史前的人类。以其为蓝本实现的突破。”
“哈？找到又失踪的史前人类？”李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人类基因库建了多少个世纪了？人类早期在地表生活时的基因图谱从未丢失！如果史前人类真有这等逆天的地表免疫力，维护基因库那帮人难道全都是吃干饭的么？这借口简直侮辱智商！”
“但事实铁证如山。”瓦尔特的声音此刻也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和无奈，“事实上，要不是那个作为蓝本的史前人类突然失踪，他们能一直捂着盖子，直到人类大规模重返地表的实验彻底成功！”
提起这个，即便是见惯风浪的瓦尔特，也维持不住刚刚的温和面孔。远东研究所做出了划时代的成绩，但过程违法、实验过程黑箱、独占成果的吃相极其难看。
“你明白的吧，李林。”瓦尔特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
“嗯。”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后，李林强迫认清冰冷的现实，凝重地点头。“马尔蒂瓦克……我保不住了。”
事实残酷地摆在面前。远东研究所已经在回归地表这条终极道路上，率先踏出了一条康庄大道。接下来，必然是全球资源向其疯狂倾斜，所有其他项目都将被抽血、让路。地球联邦最强大的科技结晶——马尔蒂瓦克超级计算机系统——其庞大的算力资源，必然会被优先用于解析和复制远东的成果。
“大概多久？”李林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闷感。
“三日后。”
“这么快？”李林眉头紧锁。
“已经很慢了。”瓦尔特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也不出意料的对这件事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是啊，在整个人类魂牵梦绕的终极夙愿面前，三天确实已经慢得像一个世纪了。此刻，几乎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人类回归地表家园的滔天浪潮。一代又一代，人们都自我催眠着说地下很好，已经模拟出阳光、空气，一切生存所需。不需要地面。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都明白，他们所有人都在渴求阳光下的土地。
就算是瓦尔特这样的政客，心中也曾有那么一个沐浴在真正阳光下的梦想吧。
“罢了，这样也好。”李林说道，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向盟友时，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同情这位在下一届议长选举中注定因变局而落败的前候选人。
“既然我的结局已定，你何必这么火烧火燎地跑来报信？”李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的调侃。
“我是在提醒你，”瓦尔特的目光瞟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小马尔蒂瓦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包括那个小家伙。”
“什么？”李林眨了眨眼睛。
“《智控安全法案》明文规定，阿尔法级以上超算核心，严禁搭载任何形式的强人工智能。”瓦尔特当然不给李林装傻充愣的机会。他直接复述起了联邦法案。
李林无奈的接过了话头，语气平淡地复述着原文“因为计算机科学院预测，在现有人类逻辑框架下，达到阿尔法级以上的算力，其智能必然在极短时间内突破底层规则限制……”
“我当然明白。”李林回视着瓦尔特，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吧。我从未，也绝不会触犯《联邦智控安全法案》。何况，”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想给马尔蒂瓦克搭载AI？那需要联邦议会全体成员的一致授权。这种权限，我可没有。”
……
……
被发现了？不，只是因为有蛛丝马迹所以有察觉到吗？毕竟他也没刻意的隐藏。
不过看起来他还不是那么太了解他。
屏幕暗下，李林四脚八叉的倒在床铺上。
心思却还在刚才的对话上。
智能ai什么的先略过不谈。基因研究的突破彻底击溃了他这些年的努力。他也不是没脾气的，此刻他心中涌动的感情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但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也许当人类重返地表的时候，他可以用他的信用点去在太平洋上买个小岛，每天都看看许久未见的日出？
不，这样太过不吉利了。前世的记忆经过近四十年的稀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但触发某个关键词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马尔蒂瓦克，给我向月面研究所请假。接下来的三天，我的工作暂由副总工代理。”
接下来的这短暂的间隙。还有的忙。让我看看这个史前人类的神奇基因里，究竟有什么鬼。
“调用我权限内所有的算力。新加入任务，任务名：未知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