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冰冷的、没有尽头的灰色月尘，在李林厚重的合金靴底无声地碎裂。
“李林博士……马尔蒂瓦克真的好美啊……”
年轻的声音带着未经世事的惊叹，透过宇航服内置通信器传来，也终于将李林飘远的目光拽了回来。
“的确。”他低声应道，声音在密闭头盔里显得有些沉闷。
他抬起头巨大的蔚蓝色母星此刻正无声地悬垂在漆黑的宇宙上，那庞大球体边缘反射着恒星冷峻的光芒。
而在母星之下，是一片炫丽的光之海洋。铺设在月面大地上与母星相映成辉。
“希望咱们这马尔蒂瓦克”他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能带着我们，逃出生天。”
“对了博士，”身边那个裹在笨重纯白宇航服里的实习生，像刚学会走路的企鹅般笨拙地挪了挪脚，蹭起一小片月尘，“这名字……‘马尔蒂瓦克’，到底什么意思啊？听起来……嗯，不太像超级电脑的名字，倒有点像古董电器。”
“马尔蒂瓦克（Multivac）啊，”李林的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片象征着生命与故土的蓝色光球，嘴角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Multi-’意思是指‘多重功能’，‘万能’。至于‘Vac’……”
他微微一顿，仿佛斟酌着词句。
“它是‘Vacuum Tube（真空管）’的缩写。在远古那个电子技术的启蒙时代，真空管是构成复杂电子设备的核心元件。”
“哈？真空管？”通讯器里传来年轻人惊愕又有些好笑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他就在身边瞪大了眼睛，“我的天！那种玩意儿不是放在科技史博物馆最老古董的角落里的吗？博士，您……您难道还是个科技考古发烧友？”
“呵，”李林短促地笑了一声“只是图个好彩头罢了。”
眼前这浩瀚的光之海洋，并非真正的水体，而是由数以亿计的量子计算单元和高效太阳能板构成的超级计算机阵列。它如同一个活着的电子巨物，盘踞并彻底填充了哥白尼环形山的底部。密集的白色管道与散热结构层层叠叠，构筑成其钢铁的骨骼与经脉；履带式自动装载机器人和蜘蛛形态的精密维修单元，在迷宫般的管道间隙穿梭不息，宛如繁忙的血细胞，维系着这庞然大物的“生命”。阵列深处，规律性的幽光无声脉动，昭示着海量数据在其中的奔流。
而在环形山高耸的边缘之外，荒凉的月面上，无数与之配套的自动化制造工厂星罗棋布，沉默地运转着。夜以继日地生产、组装，为“大逃脱计划”中那些指向深空的实验项目提供物质基石。
这就是人类史上耗资最巨、体积最广、寄望最深的超级计算机——马尔蒂瓦克。
想到此，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一个穿越者，没有穿越到什么物资短缺的末世，百姓不如狗的仙侠，贵族邻立的奇幻世界，穿越到了现在这个比他穿越前世界还要友好的未来世界，其实是一个值得庆幸的事情。
但不幸的是，在这个未来，孕育生命的母星“地球”，似乎彻底拒绝了人类。
在这名为太阳纪元的时代，人类已经没有生活在原本的地面上，而是生活在地下一个个巨大的地下城中。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这里的人类有什么奇怪的癖好。而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根据记载，根源在很久以前人类的无度挥霍引发了环境剧变，地表因此变得无法生存，被迫遁入地下。
今天林立的庞大地下城拔地而起。而在地下繁衍至今的人类，虽费尽心力重建了地表生态以维系动植物生存。可人类自身却已无法适应这被“复原”的地表。
李林年少时也曾好奇过这事情的真假，也曾傲慢的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与众不同。但随着尝试而来的剧痛和医院的巨额账单让他知道至少在基因层面，他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无二致。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次教训，再加上两世灵魂赋予的敏锐思维、成年人的世界观，以及自暴自弃般的努力，让一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在接近不惑之年，奇迹般的登上了「马尔蒂瓦克」负责人这个对于整个人类世界而言都至关重要的位置。
“李林博士，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身边年轻的实习生为他鼓劲。
“借你吉言。不过，你来这儿不只是找我聊天吧？”李林笑了笑。
“呃，抱歉。”实习生挠了挠白色的头盔，“这是地球再生委员会那边的‘马尔蒂瓦克’计算申请文件。”说着，他在自己洁白的三角形个人终端上一点，一串人眼无法解读的加密密钥瞬间传送到了李林的终端。
“我看看。”李林伸出自己的终端——那是一只白色手镯样式的设备，与实习生的不同，这是联邦高层人员的通用高性能装备，也算这个时代所剩无几的“高层福利”。
文件标题赫然映入眼帘：[关于新一代气候再生卫星【天照】第十一次模拟太阳照射实验超算资源申请]
又是这个？地球再生委员会那帮人……是没别的课题可做了吗？李林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围绕在地球同步轨道的数十台“天照”，的确是再生委员会的技术结晶。模拟太阳照射赋予它们精准操控地球气候的能力，仅仅一台便能将西伯利亚的万年冰原化为气候宜人的沃土——这是前世无法企及的梦幻科技。
在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思路驱动下，前期的十次实验已然落幕。结果不言自明。
这纯粹是浪费宝贵资源的徒劳挣扎。李林在心中腹诽。
然而，他无法直接拒绝计算调用申请。
“马尔蒂瓦克”虽核心服务于“大逃脱计划”，但作为全人类共享的瑰宝，为其他重大计划提供计算支持，是其换取人类史上最大规模预算时不得不接受的交换条件。
只要是正规渠道的正式申请，身为现场最高负责人的李林便无权驳回。毕竟万一因缺少超算辅助，这次的“天照”照射弄巧成拙，反而扰乱地球本已脆弱不堪的气候那罪过可就大了。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办法。
“乖乖排队去吧。”李林不动声色地将这份申请的优先级权重直接拉到了最底层，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意。
权限狗的日子，呵，有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好了，批了。一起回去吧。”他语气轻松的招呼着身边一脸懵懂，显得有点蠢萌的实习生。
结束了休息时间，李林转动了身后沉重的灰色的气密门把手。踏入闸间，厚重的舱门缓缓闭合。卸下沉甸甸的宇航服，换上合身的纯白色研究所制服，轻盈感瞬间回归。
步行通道充满了柔和而明亮的灯光。他穿过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流动着和前世迥然不同的未来科技文字与图表标记，时刻提醒着这个世界的差异与边界。
和实习生分别，在一路恭敬的问候声中，李林回到了自己的主控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开阔，巨大的环形透明显示墙外是月球苍茫的远景和部分阵列的壮丽侧影。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椅，开启个人保密终端。
小到计划内各研究所的研发绩效评估审批，大到初版家园船船体结构设计方案的宏观评估与风险反馈。大大小小的事情，最终都汇集到他这里，等待最后的决断。
那个实习生的祝福不怎么管用啊，按这个进度，恐怕等到他骨头都凉了，家园船估计也建不完。
李林头疼的看着终端上各项目的结题报告，不由得想到。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世为人加起来也有六十出头了。和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主角比起来。李林要现实的多了。
星际旅行虽然自古以来一直是一个热门的话题。
但实际上它的技术含量往往被人们低估了。
“你说，等我死了。历史书上会留下我的名字么，马尔蒂瓦克？”李林的目光投向窗外环形山中心那片浩瀚光海。
“我不理解您的问题。父亲大人。”一个温和的合成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回答他的是一台服务型机器人。
它拥有简洁流畅的纯白色圆柱形躯干，由高可塑分子材料构成，流线型的轮廓透着未来感。
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呼吸节奏，让任何看到它的人，都隐隐感到一种舒适的氛围。
它的名字也叫——马尔蒂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