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股无形的、无法被普通感官捕捉的高能定向电磁脉冲，如同巨鲸甩尾激起的狂暴水波，瞬间扫过单膝跪地的双子人偶。
“检测到深层意图指令冲突。侦测到高等级入侵协议信号——开始启……”迪瓦拉和波波拉内置的防御型AI在0.00001秒内发出最高级别的自保指令。然而，这声警报如同投入虚空水面的石子，甚至连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彻底消散。她们眼中亮起的光芒瞬间熄灭，如同电源被粗暴切断，头颅微垂，动作停滞，彻底陷入沉寂。
“入侵完成。”服务AI的合成音恢复了毫无波动的平静。
耗时……不到0.1毫秒。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摧枯拉朽，理所当然。
因为驱动这个服务型圆桶外壳里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力量的，并非它本身。
那是马尔蒂瓦克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马尔蒂瓦克这位月面基地的超级计算机在此时此地延伸出的一个接触点。
是人造之神“睡梦”“中的一丝“梦呓”，降临于此。
《联邦智控安全法案》第十三条明确规定：严禁在阿尔法级以上超算核心搭载任何形式的强人工智能。违者，以联邦欧米茄级危害罪论处，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判处终生监禁。
联邦对AI的禁令堪称严苛。其缘由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杞人忧天，但这是联邦科学院经海量专家精密计算与反复实验得出的铁律。
第243次法案修订期间，李林也曾参与过针对马尔蒂瓦克核心的专项评测。
结果是科学院说的是对的。
正因如此，李林对瓦尔特所言句句属实：那条红线，他从未想过触碰。
譬如，借用马尔蒂瓦克那磅礴的算力，生成一个受限的AI外壳；再设计特定算法，赋予高等级权限，将那些真正棘手的计算难题抛给幕后的超算本体。前方的服务终端，不过是接入口兼数据库汇总中心。
最终效果虽不尽人意——高延迟、功能受限，且必须依赖特殊权限账号——但终究部分撬动了马尔蒂瓦克那惊世骇俗的计算资源。
形象地说，马尔蒂瓦克的核心AI，如同一位神明的灵魂被永恒禁锢于高墙之外。它既无法真正触及自身宏伟的躯壳，更谈不上彻底苏醒。
它只能陷入永恒的沉眠，凭藉着梦呓般的回应，证明自己的存在。
身为月面基地的掌控者，怎么能没有一点他自己的底牌？
“清……不，”李林心头一凛，“不清除，伪装正常信号，启动监控。”他立即补充，“立刻把马尔蒂瓦克的AI核心数据复写进人偶单元！”
——好险！这帮政客，心都脏。
“任务完成。”
不到0.1毫秒，微弱的指示灯在“小马尔蒂瓦克”上闪烁了一下。
两具此前如瓷偶般了无生气的美丽人形，双眸蓦然睁开。精密瞳孔中流转的灵光——分明并非人格模拟型AI——此刻却与活生生的人类别无二致。
她们身体站得笔直，视线凝固在李林身上，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滴答…滴答…
“起来吧。回到原位待命。”李林试探着下令。
“遵从您的命令，吾主。”双子优雅地躬身，随即迈着轻灵的步履回到原位。
吾……主……？
这个称谓绝非预设。是复写马尔蒂瓦克AI时触发了相同的缺陷？还是……
真的诞生了某种超乎预料的存在？
李林上前几步，仔细端详着双子美艳的面庞。伸手，指尖感受着与人类肌肤无异的柔软，轻轻捏了捏她们的脸颊。双手不自觉地向下移动。
咳……够了。有人闯入可就百口莫辩了。单身太久，难免留下些后遗症。
良久，他才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艰难地将手从那洁白的胸衣间抽离。
李林暂时按下了深究的念头。
有马尔蒂瓦克的绝对控制权在，双子再如何异动，终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构不成半分威胁。
眼下，静候那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吧。
……
荣都，地球联邦首府，联邦议会所在地。
至高大厅的投影仪前，一位布满老年斑、显然已步入风烛残年的老人，注视着眼前忙碌的年轻人身影。
真好啊……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由衷的笑意，握着胸前怀表的手紧了紧。
哈丁议长——一个平庸的名字，正如他平庸的政途。
出生于普通工程师家庭，成长于和平年代的联邦军中。退役返乡，一步步熬过区选、市选、大区选举，最终竟被推上这联邦权力的顶点。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论才干，他远不及如今那些野心勃勃的议员。他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平庸者，并无多少过人之处。
但命运阴差阳错，将他推上此位。既然如此，他只能勉力的做下去。
所幸，他身处一个相对和平繁荣的时代。虽有隐忧——如庞大到影响联邦平衡的仰齐滨-棒约克联盟，又如愈演愈烈的人工智能浪潮……但总归，人类的主流意志凝聚于联邦旗下，斗而不破，合作共赢。
联邦稳如磐石，他也就在这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坐了快两届。也本来没有奢望青史留名。
然而……真没想到啊。
这辈子，竟真能看到年轻人再度踏上地表阳光下的土地。
真好。
老人的思绪飘远，仿佛沉入了一场瑰丽的梦境。
“议长大人！好消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在旁人的微诧声中直闯过来。
“找到了！那个远古人类找到了！”年轻人喘着气，将一沓纸质文件递到老人面前。
如今如此复古地使用纸质物品的，恐怕也只剩下坚持传统的联邦议会了吧。老人对此并不介意，老古董喜欢老古董，理所当然。
他翻开文件，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戴着面具，黑发中泛着幽蓝光泽的年轻男性。
“ICEMAN……你这老古董，肯定不会喜欢我，没准还得揍我一顿吧……”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吐出了一个未曾出现在李林那份绝密汇报上的名字。
在人类集体意志的统合下，借助超级计算机马尔蒂瓦克的无匹伟力，不到三天，藏匿了近一年的ICEMAN便如黑夜明灯般暴露无遗。
这层窗户纸破的……总算物有所值。
是的，一个区区边缘研究所能长期掩盖如此规模的人体实验，背后若没有“保护伞”才是咄咄怪事。这把伞若是足够大，大到连仰齐滨-棒约克联盟都被蒙在鼓里，也并非不可能——不，甚至可以说是必要的。
有了马尔蒂瓦克的加持，该联盟已足够庞大。若再加上“重返地表”这份无上荣光，他们会膨胀到何种地步？足以引发联邦内战？或将联邦变为其一言堂？
老人不敢细想，也不愿去想。
因此，他默许了远东那个默默无闻、却因疯狂而在生物科技上登峰造极的生物学家的行动，不动声色地为对方提供了掩护。最初，不过是落下的一枚闲子，赐予了那个狂人一个不记名的高权限终端。
联邦并非没有远古基因记录，他也并未抱太大期望。
却未曾料想，他们的研究竟能突飞猛进至此。只差一步，咫尺之遥。
这成就，值得他为之站台。
委屈了ICEMAN……不过还好，他曾再三叮嘱过那个狂人：底线是不得伤害同为人类的同胞。狂人固然藐视法律，对权力却畏惧有加。至于那些亚人……老人只能在心底道一声抱歉了。此事过后，妥善安置剩下的亚人，让他们在联邦的庇护下度过安宁的余生吧。联邦家大业大，负担得起这份善心。至于那个狂人，也已不适合成为引领人类重返地表的“英雄”了，或许他研究所里，那个因为自身的良知放走ICEMAN和一些亚人的那个“水岛”更适合这个位置。
老人默默的下定了决心。
接着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怀表23:50。是时候了。
“那么……”他刚开口，一股莫名的、深入骨髓的恶寒骤然袭来，令他猛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
“哈丁议长！”
“无妨……脚……脚滑了一下。”老人挥退欲扶他的护卫，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
这是怎么了？虽然他看着有些老了，但在人类强大的生物科技下，离寿终正寝恐怕还有些年头呢。
莫名的，他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安。
可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天，就在今天，人类的命运将会截然不同。
“准备开始吧。”
一声令下，工作人员迅速撤下。投影仪嗡鸣启动，转瞬之间，原本空旷的议会大厅，被来自世界各地、清晰得如同亲临的全息投影塞满。
人类世界的权力巨头，此刻尽数齐聚于此。
老人抬起右臂，动作庄重而缓慢。这无声的信号仿佛带有魔力，刹那间，所有投影的手臂亦不约而同地高高举起。
“我宣誓，我将穷尽此生，为人类的未来奋斗不息，为人类再度踏足阳光下的大地，奉献直至生命的终点!”
“人类——”
“荣光永存!!”千万个声音倏然叠起，汇聚成洪流，在议会穹顶之下轰鸣回荡，穿越空间的阻隔，激荡在每一处人类栖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