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该是砂隐村一个酷热难耐的寻常午后。
五岁的我爱罗,紧紧攥着刚刚用砂子精心捏成的一只小兔子。那兔子造型略显笨拙,却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
他被远处同龄孩子的嬉闹声吸引,那声音如同海妖的歌声,诱使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托着那只承载了他全部卑微期望的沙兔。
所有孩子的嬉笑声,在他靠近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们如同受惊的鸟兽般轰然散开。
跑得最快的那个男孩,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猛地将他推倒在地,尖声叫道:“怪物!滚开!别靠近我们!”
“妈妈说他身体里有恐怖的怪物!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快逃啊!守鹤要出来了!”
我爱罗摔在地上,手中的沙兔瞬间碎裂,化为一摊不成形的沙砾。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寒冷刺骨。
……明明,你们之前还说,小兔子很可爱的。
……我练习了很久,才操控砂子勉强做出来的。
……还是不行吗?
果然……没有人需要我。没有人会愿意靠近我。
他深深地低下头,红色发丝垂落,遮蔽了那双几乎要被纯粹黑暗与杀意吞噬的眼眸。周身的砂子开始失控地剧烈躁动、翻涌。
“喂!你们这群笨蛋!太过分了!这么可爱的小兔子,都被你们弄坏了!”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几分莽撞和无比鲜明愤怒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爱罗抬起头。
刺眼的阳光下,一个与他年纪相仿、有着灿烂金发的小女孩,冲了过来。
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对着那群人的背影气势十足地大喊:“可恶!有本事就别跑那么快!”
接着,她转过身,朝着我爱罗,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
那张沾着些许灰尘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别管他们!我叫漩涡鸣子,你叫什么名字?这个小兔子是你做的吗?真厉害!我们一起来玩吧!”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道真实不虚的阳光,如此蛮横、如此温暖地,骤然穿透了他心中那堵用孤独和绝望筑成的、厚重无比的砂之壁垒。
自那以后,这个名叫漩涡鸣子的女孩,就以她那种横冲直撞、永不放弃的独特方式,强硬地、不容拒绝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那段由她带来的、充斥着阳光与欢笑的时光,成了我爱罗记忆中唯一的暖色。
他们会一起在训练场的角落堆沙堡。
我爱罗用砂子塑造城墙与塔楼,鸣子就在旁边用小手挖出壕沟,再插上几片捡来的树叶作为旗帜。
“我爱罗好厉害!沙子在你手里好听话!”她总是毫不吝啬她的夸赞,蓝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两个,就是我们要守护的村子!是最坚固的堡垒!”
他们也会玩捉迷藏。
每当鸣子找不到利用砂子完美隐匿身形的我爱罗而气鼓鼓时,他就会悄悄让一粒沙子落在她的金发上,作为无言的提示。找到后,鸣子会大笑着一把抱住他,那股来自对方身上的温暖几乎要将他烫伤。
训练场边缘那棵枯树,被鸣子挂上了简陋的秋千。她坐在上面,我爱罗就用砂子小心翼翼地推着她,让她荡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鸣子银铃般的笑声洒满空气:“再高一点,我爱罗!我感觉能碰到云了!”
而当轮到我爱罗时,他会紧绷着身体坐上去,鸣子则在后面用力推着他,大喊着:“要飞起来啦!”
但他们最常去的,还是村子高处那个能俯瞰整个砂隐的露台。
“看,我最喜欢这里的星星了!”鸣子指着夜空,“听说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重要的人。所以你妈妈一定也在看着你!”
她转向他,神情是少有的认真:“我爱罗,我们才不是什么怪物。我们只是……比较特别而已。”
“就像我的分身术也总是学不好,但伊鲁卡老师说,正因为不完美,我们才要变得更强大!” 夜风吹拂着她的金发。
我爱罗第一次主动提话题:“如果……我体内的怪物真的出来了,你会怎么办?”
鸣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我就再把它揍回去!然后把你拽出来!”
“那,如果鸣子你失控了,我也会这么做的!一定!”
“好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这些鲜活的、充满生气的画面,构成了他一度不敢奢望的日常。
因为这份照耀着他的光芒与执着的“牵线搭桥”,他周围那冰冻般的世界,似乎真的开始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夜叉丸依旧温柔,会在一次训练擦伤后,仔细地为他涂抹药膏,轻声说:“我爱罗少爷,请务必要小心。姐姐如果知道,您现在不仅变得更强,还拥有了能够一起修行、一起分享喜悦的同伴,她在净土之中,也一定会感到无比欣慰的。”
那眼神里,是纯粹的关爱,找不出一丝憎恨与虚假。
甚至……连他的父亲,四代风影罗砂,那份永远审视、永远冰冷的目光,似乎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远处的高台上,罗砂望着训练场上,在鸣子活力四射的“指挥”下,首次尝试与手鞠、勘九郎进行协同作战训练的他。
那常年冰封的脸上,线条竟也微微柔和了些许,流露出一种混杂着评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期待的情绪。
或许,这个人柱力儿子,真的能成为连接人与人的纽带,而不仅仅是一件冰冷的、用于杀戮的兵器。
手鞠和勘九郎,也渐渐不再是仅仅怀着恐惧,远远地观望着他。
休息时,手鞠会默默地将自己的水壶递到他手边,看到他进步后还会笑着试图摸他的头。
而在他成功施展出一个新忍术时,勘九郎也会笨拙地走上前,有些局促地拍拍他的肩膀,嘟囔一句:“喂……我爱罗,干得不错嘛。”
而那个最重要的朋友,漩涡鸣子,总是站在最显眼的地方,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有点傻气却真诚得令人无法抗拒的笑容,用尽全力朝他挥舞着手臂:
“我爱罗!别发呆了!你的沙子明明可以更灵活的!快来快来,别偷懒了,我们一起练习新的组合忍术啊!”
……
这由那个金发身影所带来的、充斥着阳光味道与同伴喧闹的、无比真实、无比快乐的“幸福幻象”,如同一场短暂而极致甜美的梦境。
然而,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当回忆的潮水退去,那束强行照入他黑暗生命的光,也随之熄灭了。那些一起堆沙堡的午后,互相推着秋千的黄昏,玩捉迷藏时的心跳,全都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
现实中,从未有过什么叫做漩涡鸣子的金发女孩在他五岁时闯入他的世界。
他经历的,只有夜叉丸带着那个残酷“谎言”的背叛与死亡;只有父亲永远冰冷、视他为工具的眼神;只有哥哥姐姐那永远无法消除的、根植于恐惧的疏离。
那短暂的、被阳光照耀的温暖,与此刻身处废墟、被全世界遗弃的冰冷现实,形成了令人绝望的、巨大的反差。这虚假的希望,比纯粹的绝望,更让他感到痛苦和……彻底的落寞。
从混乱的思绪与揪心的落寞中挣脱出来,映入我爱罗眼帘的,是鸣子那已经近在咫尺、蕴含着坚定意志的拳头!
“砰!”
沉重的击打声响起。这一次,我爱罗没有再尝试防御或反击。他任由这股力量作用于自己,身体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躺在那里,望着碧蓝的天空,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格外清晰。鸣子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伙伴……羁绊……”
这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词汇,此刻却带着奇异的分量。
她体内同样有怪物,却走向了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眼中的光,她话语中的力量,她为了守护同伴而战的姿态……
这个与他“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少女,用她的拳头和言语,将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信念彻底击碎。
但同时……好像也击碎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鸣子看着我爱罗彻底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这才缓缓收回拳头。
“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着卡卡西老师过来处理吧。”
话音落下,她并未离开,而是向前迈了两步,在我爱罗身边坐下,目光径直地落在他身上。
“至于现在——”她顿了顿,“就由我来看着你。”
我爱罗躺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少女那紧盯着自己的专注姿态,随后缓缓闭上眼睛。一个细微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在他嘴角勾起。
不是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幻影,而是真实的、带着战斗后的喘息与尘土、眼神却如天空般湛蓝坚定的女孩。
她没有像梦境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消散,反而选择了留下,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身旁。
意识到这一点,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纯粹得不掺任何杂质,悄然从心底滋生出来。
这与幻境中的愉悦截然不同,它根植于此刻无比坚硬的现实——这个与自己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的漩涡鸣子,在击败他之后,没有抛弃他。
梦境里的阳光是假的,但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无比真实。
身体的痛楚依旧鲜明,心中那片空洞,却被一种厚重的、仿佛在无声宣告“至少此刻,你不再是一个人”的奇异安心感悄然注入。
漩涡鸣子,如果过去真的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即便没有那个“如果”,眼前这个真实的你,也正在为他创造着一个全新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