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石破天惊的怒吼在昏暗的旅店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魔法师艾莉丝擦拭法杖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我身上,那双总是伪装的纯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女骑士莱娜嗤笑一声,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感:“混沌邪恶?卡莉娅,你被什么东西打坏脑子了吗?这只是现实世界的规则,是你一直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不肯接受!”
圣女玛丽安优雅地弹了弹烟灰,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看来我们的前勇者,终于学会用不那么‘圣洁’的词汇了?可惜,还是那么天真。”
精灵希芙甚至懒得再看我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她的视线,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而此刻,我体内的暗影幽灵——“暗影低语”——并没有如我预期般发出嗜血的咆哮或怂恿我大杀四方。相反,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从灵魂链接传来:震惊、茫然、一种被抢了戏的憋屈,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对我眼前这群“队友”的……忌惮?
它在我脑海里发出模糊的呓语:“……这些人类……不,这些存在……他们的‘恶’……如此……纯粹且理所当然……本座纵横阴影界千年,也未见过……”
就在这时,旅店那扇破旧的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门外微弱的天光站在那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朴素长袍,胸前挂着一枚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圣徽,手里紧紧握着一柄看起来比她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橡木法杖。少女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是一个刚出道的驱魔师。她身上那纯净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光明气息,像一根针,刺破了旅店内污浊粘稠的空气。
“吾乃见习驱魔师,米拉!”少女的声音带着紧张的颤音,但努力维持着庄严,“我感知到此地有强烈的黑暗与扭曲之力!邪恶,接受圣光的净化吧!”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旅店内部,最终落在我身上——毫无疑问,我身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暗影能量,在驱魔师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莱娜、艾莉丝等人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她们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像是一群猛兽看到了误入领地的小兔子。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暗影的力量在我体内疯狂冲突,一方面渴望毁灭,另一方面却被眼前这群“队友”的真实面目冲击得混乱不堪。但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倒了一切——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少女卷入这场远超她能力的噩梦,必须……必须在她被这群怪物注意到之前,解决这一切!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暗影能量强行引导,不是攻击,而是——束缚!漆黑的影子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我脚下疯狂蔓延而出,瞬间缠上了莱娜的双脚,攀上了艾莉丝的法杖,试图禁锢玛丽安的手指,甚至分化出一缕,如毒蛇般袭向窗边的希芙!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莱娜怒吼着试图挣脱阴影枷锁,艾莉丝的法杖爆发出奥术光辉抵抗侵蚀,玛丽安指尖信仰之力涌动,希芙则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精灵魔法的光芒乍现。
“快!驱魔师大人!”我朝着那愣住的少女嘶声喊道,声音因力量的过度输出和内心的痛苦而扭曲,“动手!趁现在!”
少女驱魔师米拉显然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搞懵了,她看着我,又看看那些正在对抗我阴影束缚的、看起来“正常”的队友们,脸上充满了困惑:“可……可是你……他们……”
“没有时间解释了!”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被两股力量撕扯,暗影的低语和自身意志的呐喊混作一团,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红色的光晕,那是附身幽灵在激烈反抗我的“背叛”行为,“看清楚!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全是邪祟!!”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带着血泪般的绝望和确认。
我死死地维持着阴影束缚,感觉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体内的黑暗力量在反噬,队友们的抵抗也越来越强。莱娜的剑已经半出鞘,艾莉丝的法术灵光越来越盛。
我看向那年轻的驱魔师,她的脸上还带着稚嫩和犹豫,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正义的火焰并未熄灭。够了,这就够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朝她露出一个可能是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恳求与决绝的笑容,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不用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连同那暗影幽灵不甘的咆哮,一同灌注到阴影束缚之中,试图为那驱魔少女,争取到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净化的机会。
旅店内,光与暗的力量激烈碰撞,映照出少女驱魔师苍白而坚定的脸庞,以及那些被困在阴影中、逐渐撕下最后伪装、露出狰狞本相的“前队友”们。
真正的邪恶,才刚刚露出它的獠牙。而曾经的光明勇者,已决心与黑暗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