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像塞进了一整块北地的冻冰,又冷又硬,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某种尖锐的痛。我能感觉到它——那个自称“暗影低语”的幽灵——像一滩粘稠的墨迹,在我灵魂深处扩散,浸染。它许诺力量,许诺复仇的快意,许诺将一切我曾守护的、珍视的东西践踏在脚下,聆听那碎裂的脆响。
多么……诱人。
脑海里翻腾着那些画面:女骑士莱娜,我最信任的盾,在我被魔狼围攻时却慢了半步,让我背上留下这道几乎见骨的伤;魔法师艾莉丝,总是用那双看似纯真的眼睛望着我,却在分配药剂时,把真正能救命的藏起来,给我次品;还有精灵希芙,永远用高人一等的怜悯目光审视我的人类“愚行”……她们不值得。不值得我的守护,不值得我的鲜血,更不值得我那可笑的、坚持到现在的“正义”。
暗影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流,带着硫磺与腐坏的气息。它低语着,怂恿着。好,那就如你们所愿。我,卡莉娅,曾经的“金光勇者”,将带给你们一场……真正的混乱与绝望。
我推开旅店“橡木酒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预料中的温暖灯火没有出现,只有壁炉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光线昏暗,勾勒出角落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以及……一种截然陌生的氛围。
没有惊愕,没有质问。甚至没人抬头看我一眼,除了艾莉丝——她正拿着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她那根镶嵌着硕大紫水晶的法杖。
“哦,回来了?”她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卡莉娅(勇者本名),说真的,你以前那副‘我们必须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嘴脸,真是麻烦透了。为了维持你那点可怜的善良表象,我们多绕了多少路,多打了多少无谓的战斗?我的研究时间都被浪费在给村民找走失的猫狗上了!”
我凝聚在指尖的、准备第一个招呼给她的暗影箭,颤了一下,没能立刻射出去。什么?
莱娜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沉重的金属靴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没戴头盔,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脸,上面写满了不耐烦。“艾莉丝说得对。卡莉娅,你太心慈手软了。上次清理那个被地精占据的村庄,就该按我的提议,直接把那些畏畏缩缩的村民也搜刮一遍!别的勇者队伍都这么干,就我们,不仅白干活,还倒贴钱!‘荣耀’?‘正义’?能当饭吃吗?能换来我铠甲上这块新附魔吗?”她拍了拍胸甲,那上面流转的光泽,确实比我记忆中要耀眼许多。
角落里,一点猩红突兀地亮起。是圣女玛丽安。她靠在那里,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卷,淡白的烟雾模糊了她平日里圣洁温和的眉眼。“管得太宽了,卡莉娅。”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连我去‘金骰子’玩两把都要横加阻拦。说什么‘圣女不该涉足那种地方’……呵,信仰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我用我自己的信仰之力换点筹码,输赢都是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信仰之力……换筹码?我感觉附身我的暗影幽灵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一直抱着臂,倚在窗边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希芙,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精灵特有的、刻入骨髓的傲慢:“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你们这些肮脏、短视、浑身散发着劣等气息的人类互相倾轧的愚蠢戏码。如果不是长老的命令,我一刻也不想和你们待在一起。卡莉娅,你回来了?正好,我正式宣布,退出这支可笑的队伍。和你们同行,是对我血脉的玷污。”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因为暗影侵蚀而变得冰冷混乱的思绪里。
暗影幽灵在我脑海里发出一种……像是被噎住的声音?它灌输给我的、准备用来撕裂队友的恶毒言语,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复仇?毁灭?我看着他们——谋划着压榨村民的骑士,用神圣力量赌博的圣女,视同伴为蝼蚁的精灵,还有嫌我太善良太麻烦的魔法师。
我,卡莉娅,被黑暗灵魂附体、满怀恶念归来,打算将秩序与善良践踏在地的……前·勇者。
此刻站在这里,听着队友们毫无心理负担地畅谈着他们的贪婪、冷漠与背叛。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混合着暗影能量带来的冰冷恶心,猛地冲上头顶。
我张了张嘴,那寄生体的意志还在疯狂催促我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展现黑暗的威严。
最终,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句完全不受控制、带着颤抖和巨大迷茫的话:
“你……你们……原来你们……” 声音嘶哑,几乎不像我自己的,“……你们TM的才是一群混沌邪恶啊?!”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连壁炉里那点残存的火星,都仿佛停止了噼啪。
我体内的黑暗幽灵,彻底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