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今天一路倒是没什么风波,只是还没到有人烟的地方。
到了晚上,师徒二人找了片空地扎营。
夜深,篝火噼啪作响,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山壁上,拉得很长,跟着火焰不停的晃动。
孙悟空白天找了些野果,这会儿正用削尖的树枝串着,在火上细细的烤。
果皮很快就烤得有点焦,一股甜香混着柴火味在山谷里散开,驱散了些寒气。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弯月,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新穿的虎皮裙,有些走神。
五百年了。
他出来了。
然后呢?
就跟着师父一路走到西天?
虽然这个师父他……和自己原先想的不一样,但到底是肉体凡胎啊。
玄奘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将手中的一根柴火添进篝火里,让火烧得更旺了些。
“悟空,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
孙悟空回过神,挠了挠脸颊,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没什么。”
他闷声闷气的回了一句,把烤果子翻了个面。
呵,还嘴硬。
这状态,不就是刚脱离苦海,还没想好前路如何的迷茫期吗?
得开个一对一的夜话,做做心理疏导,顺便把我们这趟远行的章程给明确了。
玄奘心中想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块干硬的饼,小口咬着,慢慢咀嚼,然后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悟空,这五百年来,你可曾怨过天庭?怨过那些将你镇压在此的神佛?”
孙悟空的动作猛的一滞。
他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玄奘,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这五百年,菩萨来劝过他,路过的神仙嘲笑他,山神土地可怜他。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怨不怨。
玄奘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很平静。
“你从东胜神洲一块仙石里蹦出来,无父无母,无拘无束。凭自己的本事,寻仙访道,学了一身通天彻地的能耐。”
“回到花果山,你带着你的猴子猴孙,打跑了混世魔王,从龙宫夺了神针,去地府销了死籍。你没想过去惹谁,只是想让自己的家,自己那帮兄弟,过得好一点,不受欺负。”
玄奘的语速很慢,不带什么感情,但每个字都精准的敲在了孙悟空的心坎上。
“可他们不答应。”
“天庭上那些神仙,高高在上惯了。他们看你,就像富家翁看乡野的穷亲戚,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傲慢和鄙夷。”
“他们封你个弼马温,是觉得你出身草莽,轻贱你。发现你本事大,就封你个齐天大圣,给你一座空荡荡的府邸,将你闲置一旁,实际上还是没把你当自己人。”
孙悟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握着果子树枝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窝里。
他当年大闹天宫,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一口气吗?
凭什么你们生来就是神仙,俺老孙就要被你们呼来喝去?
俺老孙的本事,比你们哪个都大!
“你大闹蟠桃会,偷吃仙丹,搅乱了他们的秩序。在他们看来,你就是个挑战威严的刺头,是个必须被惩治的祸根。”
玄奘看着他。
“可我倒觉得,你就像个身怀绝技的盖世英雄,却总也得不到赏识。你拼命展示本事,但封赏没你的份,要职没你的份,连宴会都不请你。一气之下,你干脆把那天宫给掀了。”
“师父这比喻……倒也贴切。”
孙悟空愣了半晌,憋出这么一句话。
盖世英雄?
当权者赏识?
这些词他听得半懂不懂,但意思他全明白了。
师父他……没有骂我,没有说我不对。
他竟然觉得,是天庭那帮神仙,失了道理?
孙悟空只觉得胸口一热,五百年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扔掉手里的烤果,一屁股坐在玄奘身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拉着师父就开始说个没完。
“师父,你是不知道啊!那天庭的玉皇大帝,忒不讲道理!他嘴上说得好听,封俺齐天大圣,结果呢?就是个虚名!没实权,没俸禄,连蟠桃会都不请俺!”
“还有那帮神仙,一个个眼高于顶,看俺的眼神,就跟看个野猴子一样!俺老孙怎么了?俺老孙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俺?”
“俺就想不通了,这三界,难道是他一家的吗?能者上,庸者下,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该说得通吧!”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拳头,脸都憋红了。
玄奘就这么静静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没有插嘴,没有说教。他知道,对于一个压抑了五百年的人来说,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一个能让他放心倾诉的听众。
直到孙悟空说得口干舌燥,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玄奘才递过去一个水囊。
“说完了?心里舒坦些了?”
孙悟空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舒坦多了。”他看着玄奘,“师父,你是第一个……这么听俺说话的人。”
玄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悟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把大闹天宫的事,就当是你年轻时候的一场磨练。你一个人挑战天庭的旧规矩,虽然输了,但也不丢人。至少,三界都知道你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名字。”
“从今天起,咱们师徒二人,要开创一桩全新的事业。”
“事业?”孙悟空眨了眨眼,一脸好奇。
“对,一番大事业。”玄奘的眼神很亮,他指了指西边。
“这桩事业,就是这西天取经。我们这次往西走,不是小事。在我看来,这需要我们师徒同心,以后可能还要有更多人一起帮忙,才能办成。”
他看着孙悟空,神情变得很郑重。
“我为师长,自当为这桩事业的统筹之人,谋划全局,应对诸般文书交涉。而你,悟空,则是我这事业中,无可替代的擎天之柱。”
擎天之柱?
孙悟空听得心头一震,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什么齐天大圣重多了。
“我予你本门下大师兄的名号。”
玄奘加重了语气,“此名非虚,这个名号,责任重大。对外,你是我们师徒的拳头,负责清除一切阻碍我们前行的障碍,不管是妖魔鬼怪,还是山高水远。此为,护法’与‘开路’之责。”
“对内,你是所有后续加入成员的表率。你要保护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父,也要引导和督促后来的师弟们。此为‘表率’与‘同心’之责。”
“我们这西行之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以后,还会有新人加入。他们都会成为我们的同道。你我师徒,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悟空彻底听呆了。
他从来没想过,取经这件事,还能这么说。
什么事业,什么统筹,什么擎天之柱……
虽然词儿新鲜,但道理他听明白了。
师父这是把他当成了这桩事业里,最重要、最核心的那个人!
“师父……”
孙悟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俺……俺老孙明白了!”
他猛的站起来,拍着胸脯保证。
您你放心!从今往后,俺老孙就是师父门下的大师兄!谁敢动你一根汗毛,俺就让他知道知道,俺这十万八千斤的金箍棒可不是吃素的!”
看着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玄奘点了点头。
很好,核心的同道,想法算是统一了。
接下来,就要定下此行的第一个准则。
“悟空,坐下,别激动。”
玄奘示意他坐下,“既然是同道,就要有规矩。我这里有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想跟你说说。”
“师父你说,俺听着!”孙悟空立刻正襟危坐。
玄奘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非必要,不伤生;可降服,不伤命。”
孙悟空一愣。
“不伤生?师父,这路上妖魔那么多,不杀了他们,他们就要吃我们啊!”
“我说了,是‘非必要’。”玄奘解释道,“就像之前那只猛虎,它要吃我,威胁到了我们的性命。那么除了它,就是必要的。这没有问题。”
“但是,悟空,你要明白。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为‘普渡’。是去化解劫难,而不是消灭生灵。”
“你想想,一个妖怪,一棒打杀了,一了百了。但如果能让他心服口服,甚至让他也归于正道,那我们的同道中是不是就多了一份力量?我们的路,是不是就更好走了?”
“杀戮,是解决麻烦的下策。它只会徒增怨业,让我们的路越走越窄。而降服与感化,是化阻力为助力,这才是上上之选。”
“我们的功果,不在于杀了多少妖怪,而在于化解了多少劫难,收服了多少可用之才。这才是你我西行事业的立身之本。”
功果?立身之本?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师父嘴里这些词,一个比一个深奥,但组合起来,却让他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想过的事。
他好像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是,打打杀杀,那是寻常手段。真正高明的,是把敌人都变成自己人。
这么一想,好像是比一棒子打死要重要多了。
“师父,俺……俺好像懂了。”孙悟空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以后见了妖怪,能动嘴的,就尽量别动手?”
“可以这么理解。”玄奘点了点头,“当然,如果对方不讲道理非要动手,那你身为大师兄的护法之责就来了。你要用雷霆手段,打到他肯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为止。”
“这个俺在行!”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了两排白牙。
先打服,再讲理。
这个章程,他喜欢。
“好。”玄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就聊到这儿。早点歇息吧,悟空,明日我们这西行事业,就要正式开工了。”
他转身走向一旁铺好的干草堆,那上面还垫着一块处理干净的虎皮。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玄奘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虎皮裙。
他把“大师兄”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越念叨越有滋味。
齐天大圣,弼马温,五行山下的囚徒,这些身份都过去了。
他现在是一桩大事业的擎天之柱,是这趟路上,无可替代的大师兄。
他咧开嘴笑了,重新拿起那根穿着烤果的树枝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只觉得这野果是他这五百年来,吃过最香的东西。
夜更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留下一片温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