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师徒二人聊过之后，西行路上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孙悟空真正担起了大师兄的职责，精神抖擞的走在最前面，金箍棒随便搭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视着周围。
他甚至会时不时蹿上云头，探查前方几十里的地势，确认没有大的妖气，才会下来继续引路。
这才是西行团队该有的样子嘛。
现在这哪是一路被抓的苦难修行，分明就是一场有顶级保镖护航的深度观光之旅。
有了孙悟空，他连马都不用自己牵了。
饿了，悟空会寻来甜丝丝的野果，渴了，悟空会捧来清凉的山泉，晚上歇脚，悟空会找好避风的地方，捡来干柴，升起篝火。
玄奘甚至有闲心闭上眼，在马背上随着颠簸，默诵几段经文，感受这山野间不同于寺庙的禅意，分外的惬意。
这天，两人走到一处险峻的山岭。
这片山岭连绵不绝，林子又深又密，几乎不见阳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给这深山添了几分阴森。
“师父，这林子深，可能有野兽，您跟紧点。”
孙悟空回头叮嘱了一句，神情比之前严肃了不少。
玄奘点了点头，握紧了缰绳。
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腐朽气味，让人很不舒服。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山坳，前方道路突然开阔时，一阵刺耳的呼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话音没落，林中窜出七八条汉子，个个手持钢刀长枪，将师徒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满脸横肉，扛着一把鬼头大刀，刀刃在昏暗的林间反射着寒光。
他上下打量着玄奘，目光落在神骏的白龙马和玄奘干净的僧袍上，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哟，一个细皮嫩肉的和尚，还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仆从，不过这马看着倒是不错。和尚，识相的，就把马和包裹都留下，你俩磕几个响头，大爷我兴许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玄奘的心猛地一抽。
以前最多只是在办公室里跟人唇枪舌战的他从没这种感觉，是一种原始又直接的恐惧。
冰冷的刀锋，狰狞的面孔，还有毫不掩饰的杀意，都告诉他对方根本不讲道理。
他们真的会杀人！
玄奘只觉得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穿越过来后的身体一直觉得比寻常人还文弱单薄要是独自一人遇见这阵仗，怕是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了。
在这突如其来的生死压力下，什么言灵·普渡，什么现代知识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就是肉体凡胎最原始的恐惧。
“师父，您退后点。”
一个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他身前，不算高大的身躯，却稳稳的将所有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他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怒火，那股杀气，让周围的山贼都打了个哆嗦。
“几个不长眼的毛贼，也敢在俺老孙面前放肆！冲撞了我师父，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迎风一晃，变成一根碗口粗细的铁棒，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整个地面都震了一下，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缝隙，那帮山贼被这一下吓得连退几步，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没了，剩下的全是惊恐。
独眼壮汉更是双腿发软，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玄奘的脑子在最初的恐惧过后开始飞速运转，他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眼熟，似乎...似乎见过一样。
对了，是六贼！
眼见喜，耳听声，鼻嗅香，舌尝味，身本忧，意见欲。
他因为好奇还在短视频里查过，刚巧看到过关于这六人的猜测。
这六个山贼，大概率不是凡人，而是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心头六根的化身。
而原著中孙悟空主动出手杀了他们，甚至还没被训斥，就是因为这是佛祖要他亲自斩断六根，自此消了对红尘俗世的杂念，摒弃自己的七情六欲，一心向佛。
这听起来很符合佛门的利益，而且这前后也太像一个安排好的剧本了。
不过要是为了成佛，就要斩去喜怒哀乐，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那这佛，不修也罢。
贫僧的徒弟，贫僧亲自来教。
他的道，应该由他自己去悟，而不是被谁算计着，一步步走进一个预设好的圈套里。
我需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闹，忠肝义胆的大师兄，而不是那个无情无欲的斗战胜佛。
想到这里，玄奘的心瞬间定了下来。
他看着孙悟空即将挥起铁棒的背影，原本因恐惧而急促的声音，在言灵·普渡的作用下，变得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悟空。”
孙悟空的动作猛的一顿，回过头，眼中的杀气少了些，“师父？”
玄奘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对着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山贼，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怜悯。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缓缓念了一句经文，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悟空，这些人都是凡夫俗子，被贪嗔痴所困，不明善恶因果，实在可怜。我佛慈悲，是为了渡人，不是为了杀人。今天的劫难，不是杀戮之劫，是让你彰显护法威仪的时候。”
玄奘看着孙悟空，目光温和又坚定。
“为师要你行金刚手段，显菩萨心肠。降魔，而不是灭魔，这才是我西行的本意。你明白吗？”
这番话让孙悟空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降魔，而不是灭魔？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顽皮和了然。
他懂了。
师父这是嫌一棒子打死太便宜他们了，要好好戏耍他们一番，让他们知道厉害，又不能伤了性命。
这个办法，可比直接打杀了有趣多了！
“师父放心！俺老孙省得！”
孙悟空高声应道，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群山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高深莫测。
他收回金箍棒，嘿嘿一笑，从脑后拔下一撮猴毛，放在手心轻轻一吹。
“变！”
刹那间，狂风大作！
那撮猴毛在半空中变成了几百个一模一样的孙悟空，个个手持铁棒，把七八个山賊围得水泄不通。
“小的们，给师父耍个把戏！”
几百个孙悟空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山贼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吓尿了裤子。
那独眼壮汉更是“妈呀”一声，扔了鬼头大刀，转身就跑。
可他哪里跑得掉？
一个孙悟空在他面前轻轻一绊，他就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孙悟空用绳索一套，就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接着，一场混乱又滑稽的降魔大戏上演了。
几百个孙悟空，有的扒了山贼的裤子，用裤腰带把他们一个个串起来；有的用猴毛变出毛笔，在他们脸上画满了乌龟王八；有的则把他们头下脚上的倒吊在树杈上。
一时间，林间满是山贼们的哭爹喊娘声和求饶声，还有猴子们此起彼伏的笑声。
玄奘站在圈外，看着这番景象，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看着那个在几百个分身中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安全感。
刚才还让他心惊胆战，感到生命受威胁的刀和凶徒，此刻，不过是他徒弟手里的玩物。
闹腾了好一阵，直到那些山贼哭得嗓子都哑了，连声保证再也不敢干坏事，孙悟空才觉得没意思停手。
他收回分身，对着那被倒吊着的独眼壮汉，哼了一声。
“今天俺师父慈悲，饶你们一命！要是再让俺老孙撞见你们行凶，定不轻饶！”
说完，他也不去解开绳索，转身回到玄奘身边，一脸邀功的表情。
“师父，都解决了，一个都没伤着。”
玄奘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双腿还有些发软。他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孙悟空，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后怕，但更多的是欣慰。
“悟空……”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微颤，“刚才…为师是真的怕了。”
他坦诚的承认了自己的害怕，这没什么好回避的，倒不如大方的说出来。
孙悟空闻言一愣，随即看到师父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顿时生出歉疚感。
都怪自己，没能提前发现这些毛贼，竟让师父受了惊吓。
“师父莫怕！”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有俺老孙在，就是天塌下来，也休想伤您一根汗毛！以后再有这种不开眼的，俺老孙定叫他知道厉害！”
玄奘点了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的胳膊，那手臂坚实有力。
“嗯，有你在，为师心里很安稳。”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真诚。
孙悟空感受着师父手掌的温度，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
保护师父。
这个念头此时格外清晰，这是他身为门下大师兄的职责，是他作为徒弟，对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信他、敬他、护他的师父的回报！
他牵过白龙马的缰绳，扶着玄奘重新上马。
“师父，咱们走吧，俺老孙在前面开路，保管再没有半点颠簸。”
“好。”
玄奘应了一声，看着前方那重新变得精神抖擞的背影，心中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