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玄奘就在一阵轻微的鸟鸣中醒来。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山间的晨雾像一层薄纱,带着清冽的湿气。
他刚坐起身,就看到孙悟空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堆水灵灵的野果,颜色鲜艳,还挂着晨露。
见到玄奘醒了,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他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师父,你醒了!俺老孙给你摘了些果子,你尝尝,甜得很!”
他把果子献宝似的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讨好。
这猴头……
玄奘心中一暖,接过了果子。
昨天还是个浑身带刺,公事公办的模样,今天就主动搞起后勤服务了。
看来昨晚那番话和亲手做的虎皮裙,效果很不错啊。
“有劳悟空了。”
玄奘拿起一颗紫红色的野果,咬了一口,果汁四溅,清甜爽口。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嗯,确实很甜。悟空,你这寻果子的本事,可比为师强多了。”
孙悟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毛茸茸的脸颊,嘿嘿直笑。
“师父喜欢就好!这山里的东西,俺老孙熟得很。你等着,俺这就去给你打些清泉水来!”
说完,他提着一个水囊,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看着他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玄奘不禁莞尔。
这才该是齐天大圣的样子,自由、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紧箍咒?那种东西,是最低级的管理手段。
真正的团队,靠的是共同的目标和发自内心的信任。
前世在职场,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只会用惩罚制度来压榨员工的领导。
那种团队没有灵魂,走不远。
很快,孙悟空就回来了,水囊装得满满当当。
玄奘就着清冽的山泉水,吃完了几个野果,感觉浑身都舒坦了不少。
“悟空,咱们收拾一下,继续上路吧。”
“好嘞,师父!”
孙悟空应的干脆利落。
他麻利的将玄奘的包裹重新捆好,然后不由分说的一把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那担子里装着通关文牒,还有玄奘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干粮,分量不轻。
“悟空,这个还是为师自己来吧。”玄奘客气的说。
“师父,你这细皮嫩肉的,哪能干这种粗活。”
孙悟空把担子往肩上又颠了颠,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俺老孙有的是力气,这点东西,跟根稻草似的。你只管骑马,剩下的都交给俺!”
说完,他还跑去牵过白马,扶着玄奘上了马背。
这一套流程下来,殷勤备至,服务周到的让玄奘都有些意外。
好家伙,这直接从保镖升级成贴身管家了。
师徒二人,一个骑马慢行,一个挑担在前,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新的路途。
有了孙悟空在前面开路,路好走了许多,前方的荆棘丛,他随手一挥,就自动向两边分开。
挡路的巨石,他吹口气,就滚到了山涧里。
玄奘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个穿着虎皮裙,一蹦一跳的身影,心中感慨。
这才是西行的样子嘛。
哪里是什么苦哈哈的磨难,分明就是一场有保镖护航的观光之旅。
正当他悠哉游哉的欣赏着沿途风景时,前方的孙悟空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挡在了马前。
“师父,前面来了个老婆婆,看着有点古怪。”
他双眼金光微闪,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警惕起来。
玄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山路拐角处,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颤颤巍巍的朝他们走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裹,步履蹒跚,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老妪。
来了。
玄奘心中了然。
取经项目的总负责人,观音菩萨。
算算时间,也该是她来送东西的时候了。
只是这演技有点浮夸,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突然出现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婆婆,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不对劲儿吧。
“悟空,不得无礼。”
玄奘从马背上下来,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这位老人家年事已高,行走不便,我等理应上前相助。”
说着,他便主动迎了上去。
孙悟空虽然心存疑虑,但见师父这么说,也只好挠了挠头,跟在后面,一双火眼金睛却死死盯着那老妇人,但凡对方有任何异动,他手里的金箍棒就会立刻招呼上去。
那老妇人走到近前,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敢问长老,可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的?”
玄奘心中吐槽,您这不是废话吗,项目表里都写着呢。
他面上依旧恭敬无比,微微躬身,“正是贫僧。不知老菩萨在此,有何见教?”
他故意在菩萨二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那老妇人浑身一僵,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长老说笑了,我只是个山野村妇,哪里是什么菩萨。”
“我这里有两件宝贝,是我丈夫留下的。今日见长老气度不凡,心生欢喜,愿将此物赠予长老,助长老西行功德圆满。”
玄奘看着那两件宝光流转的衣物,心中门儿清。
毗卢帽啊,光看着倒是像个宝物,其实里面嘛……呵呵。
“多谢老菩萨厚赠。”
玄奘双手合十,深深一拜,“贫僧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贫僧实不敢受。”
“诶,长老此言差矣。”
老妇人笑呵呵的说,“我与佛有缘,赠你衣物,也是为自己积些福报。你若不受,岂不是断了我的善缘?”
说着,她便将直裰塞到玄奘手中。
“这直裰长老且穿上,可庇己身不收蛇虫鼠蚁烦扰。还有这顶帽子……”
她的目光转向了玄奘身后的孙悟空,意有所指的说,“我看你这徒弟,生得凶恶,不像个善茬。我这帽子,附有一段先夫传下的定心真言。若他不服管教,你便念动此咒,保管他头痛欲裂,再不敢放肆。”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那顶嵌金花帽,就要往玄奘手里递。
来了,重头戏到了。
玄奘身后的孙悟空,一听这话,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什么定心真言?
不就是要给俺老孙上手段吗?
他浑身的猴毛都快炸起来了,金箍棒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看向老妇人的眼神充满了凶光。
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束缚,被人掌控。
此刻,他的心里紧张起来,不由得死死盯着玄奘的背影。
师父会怎么选?
他会相信这个来路不明的老婆子,给自己戴上一个枷锁吗?
五百年的镇压,难道刚出来,就要换一种方式继续?
孙悟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玄奘伸手去接那顶帽子,他就立刻打翻这老婆子,然后回他的花果山去。
这真经,不取也罢!
然而,玄奘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玄奘看都没看那顶帽子,只是将手中的直裰轻轻抚平,然后对着老妇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微笑。
“老菩萨,您的好意,贫僧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山谷。
“这直裰乃是僧人所需,贫僧便厚颜收下了。日后定当为老菩萨诵经祈福,报此恩德。”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的看着老妇人,缓缓说道。
“至于这顶能束缚人的帽子……还是请老菩萨收回吧。”
老妇人愣住了,“这……为何?此物能助你管教劣徒,是一等一的宝贝啊!”
“宝贝?”
玄奘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不变,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在贫僧看来,天底下最好的宝贝,是人心。”
他面向观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悟空是贫僧的徒弟,贫僧信他,既然信他,便无需此物来束缚。用信任之心,方能换来赤诚之心。”
“若是不信他,就算戴上这金箍,锁住了他的身,难道还能锁住他的心吗?一个心怀怨怼的同行者比一万个凶神恶煞的敌人,都要可怕。”
“贫僧此去西天,路途遥遥,要面对的艰难险阻众多,靠的不是什么法宝神通,而是我们师徒二人,上下一心,荣辱与共!”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便是贫僧的想法。”
一番话说完,山谷里寂静无声。
风,似乎都停了。
孙悟空彻底呆住了。
他傻傻的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他…他拒绝了?
他不仅拒绝了那个能控制自己的法宝,还…还当着菩萨的面,说他信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眼眶。
五百年来,他是妖,是魔,是囚犯,是天庭的笑柄,是神佛的棋子。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
所有人都觉得他野性难驯,必须被管束,被压制。
可今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师父,这个他才跟了不到一天的师父,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让他震撼的话。
他信他。
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比十万座五行山加起来,分量还要重!
孙悟空的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那不争气的眼泪掉下来。
而他对面的老妇人,此刻的表情更是精彩。
她脸上的皱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她手里的那顶嵌金花帽,此刻显得无比尴尬。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玄奘可能会感激涕零的收下。
可能会犹豫不决,需要自己多加劝说。
甚至可能会因为害怕孙悟空而不敢收。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玄奘会用这样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把她的计划彻底打乱。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以心换心?
这番话说着是好听,可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啊。
观音菩萨第一次发现,事情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眼神清澈如水的年轻僧人,心中有些波澜。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收回了那顶帽子,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长老…所言极是,倒是我着相了。”
说完,她将包裹重新系好,对着玄奘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西行路远,妖魔横行,长老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原地便腾起一阵祥云,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去。
原地只留下玄奘和孙悟空,以及那件崭新的直裰。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玄奘将直裰穿在身上,果然感觉周身一暖,尘埃不侵,神清气爽。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孙悟空。
“悟空,我们走…悟空?”
他愣住了。
只见孙悟空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
“师父……”
他抬起头,那双火眼金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光,紧紧盯着玄奘。
“从今往后,俺老孙这条命,就是你的!”
“谁敢动你一根毫毛,俺老孙就让他形神俱灭!”
这誓言,发自肺腑,重若泰山。
玄奘心中一震,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悟空,快起来。”
他拍了拍孙悟空的胳膊,温和的说,“为师说过,我们是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家人之间,不说这些。”
孙悟空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玄奘面前,却像个孩子一样,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但玄奘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原本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才算是真真正正的归心了。
不需要任何法宝的束缚。
一颗真心,足矣。
玄奘笑了笑,重新跨上白马。
“走吧,悟空,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好嘞!师父您坐稳了!”
孙悟空高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喜悦。
他再次挑起行囊,牵起缰绳,大步走在前方,虎皮裙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