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晚霞如血。
玄奘理了理僧袍,朝着西边那座在暮色里像巨兽一样趴着的大山,牵着马迈开了步子。
方向没错,就是那儿。
五行山,孙悟空。
贫僧来了!
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脸上又挂上了他那招牌式的温和微笑。
怕是怕,但怂不能怂。
哥们现在可是有外挂的人了。
【言灵·普渡】。
嘴炮王plus版,只要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难搞的猴子也能给你拿下!
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加快了脚步。
山风越来越冷,林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他刚转过一个山坳,一个炸雷似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师父来也!师父来也!”
来了。
玄奘脚步一顿,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
这嗓门,中气十足,穿透力强,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欣喜和细微的不耐烦。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壁下,乱石和藤蔓丛中,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对着他。
一张猴脸,雷公嘴,面容削瘦,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唯独那双眼睛,像是两团烧不尽的野火,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金光。
好家伙,这就是齐天大圣?
看着有点……惨。
不过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偶像,他此时不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对方有点亲切。
“施主,是在叫贫僧吗?”
玄奘双手合十,不快不慢的走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孙悟空用金睛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多少有些失望,但却没有表示出来。
“师父,你怎么此时才来啊?来得好!来得好!救我出来,我保你上西天去也!”
他声音很大,震得周围的落叶都簌簌发抖。
“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早先观音菩萨领如来佛旨意,上东土寻取经人。她当时路过此地,劝我再莫行凶,归依佛法,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后自有好处。因此每天提心吊胆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愿保你取经,与你做个徒弟。”
这猴子,怎么说好话没好脸啊。
玄奘在心里吐槽,看着面前嘴里说着好话,但眼神中却藏着不耐的猴哥有些无语。
不过他很理解。
任谁被压在山底下五百年,每天只能喝铜汁吃铁丸,风吹雨淋,心态不崩才怪。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贫僧法号玄奘,奉我主大唐皇帝旨意,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玄奘微微躬身,语气平稳,继续走着流程。
“若菩萨所言之人是贫僧,那想必就是了。可贫僧没得斧凿,如何救你出来啊?”
“不用斧凿,但凡师傅肯救我便好,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
孙悟空的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双眼直愣愣的看着玄奘,似乎生怕他反悔一样。
玄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身便往山上爬去。
这山看着不陡,可是真上去反而有些害怕。
玄奘此时心里胡思乱想着转移注意力,按理说如果他没记错应该这时候还有个什么太保之类的人帮忙来着,可自从他苏醒后却没看到有人。
自己独自一人遇见孙悟空,这好像是86版电视剧的剧情吧?
不过玄奘也记不太清了,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搞混了也说不定,毕竟是很早之前看的了,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思绪之间,很快就爬到了山巅处,果然见到石头上贴着一封皮,写着“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
玄奘上前跪下,朝石头恭敬拜了几拜,随后开口道,“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特尊菩萨指点,前来揭帖,救我徒儿,望佛祖慈悲勿怪。”
说完,又拜了拜,便起身上前将那个法帖轻轻揭下。
随后突然一阵香风袭来,把那张金光灿灿的法帖刮到了空中,空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他的难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
玄奘倒是想起来了原书中的剧情,因此也没惊讶,只是朝着法帖的方向躬身行礼,随后就径直下了高山,回到孙悟空身边,语气温和。
“贫僧已揭了压帖,你便出来吧。”
孙悟空闻言大喜,高声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别惊着了你。”
玄奘闻言,心中更觉得十分亲切,有一种自己穿越到了电视剧里的感觉。
哦,不对,他好像就是穿越了来着。
没在多说什么,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后牵起缰绳骑上马朝远处撤离。
走了五里左右,玄奘感觉自己的屁股颠的都痛了,刚想歇一歇,又听到孙悟空的声音,“还得远些!还得远些!”
玄奘有些无奈,但也知道对方起码是为了自己好,因为就又驾了一声跑了一段,直接跑到了山脚下才堪堪停下来。
随后,还没等他休息休息,就听到一声巨响,玄奘感觉整个是都仿佛都地裂山崩了。
玄奘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孙悟空出现在自己的马前,啪嗒一声跪下,沉声道。
“师父,我出来了!”
孙悟空盯着他,语气微沉,虽然眼神有些散漫,但是起码行为上倒还是恭敬,看来这五百年的时光,多少还是将对方的性格磨平了些。
玄奘看着眼前刚从山底下钻出来的孙悟空,对方跪拜之后起身便打量着玄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显然,五百年的镇压虽然磨掉了他的傲气,却也冰封了他的内心。
“菩萨说,只要俺老孙护你西行,便还俺自由,不知这可是真的?”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孙悟空咧嘴一笑,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似乎没多少笑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满是泥土的脸颊。
“成,俺老孙明白了,师父,那咱们就走吧。”
说完,他便真的转过身,表情平静的牵起来白马的缰绳。
玄奘却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悟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言灵·普渡】的奇特力量,轻易地穿透了对方内心里五百年来凝结的坚冰。
“你刚被压在这里的时候,一定很愤怒吧。”
孙悟空挠痒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缓缓放下手,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玄奘。
这和尚……叽里咕噜的说什么?
玄奘仿佛没有看到他那瞬间变得凶狠的眼神,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你骂天,骂地,骂如来,骂所有把你困在这里的神佛。你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们能高高在上,而你,齐天大圣,却要像条狗一样被压在这里。”
孙悟空的呼吸停滞了。
“后来,你骂累了,就剩下无尽的寂寞。”
玄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你看着蚂蚁爬过你的鼻尖,看着飞鸟在你头顶筑巢。你拼命想找个东西说说话,可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你开始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被遗忘。怕三界之内,再也没人记得,曾有一只猴子,把天都捅了个窟窿。”
山谷里,一片死寂。
孙悟空彻底呆住了,之前那股子疏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完全看穿的震撼。
这五百年的委屈,五百年的不甘,五百年的孤独……
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凡人,用最平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全部说了出来。
那口气,仿佛他们曾一同经历过那段黑暗的岁月。
“你……”孙悟空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底是谁?”
玄奘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轻轻掸了掸他肩膀上的泥土碎屑。
“贫僧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你既已拜我为师,那么贫僧定当竭尽全力,护你周全,叫你今后不会再遭此等磨难。”
轰!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从玄奘手掌接触的地方,瞬间涌遍全身。
五百年来冰封的心,竟在此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呆呆地看着玄奘,忘了言语。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巨大的虎啸从密林中传来,震得山石簌簌作响。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型巨大,龇着獠牙,从林中扑出,目标直指玄奘这个细皮嫩肉的家伙!
“师父小心!”
孙悟空下意识地吼道。
话音未落,他下意识伸手一招,金箍棒瞬间出现,对着那猛虎就是一棒!
“噗!”
那头威风凛凛的猛虎咆哮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直接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大树后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秒杀。
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孙悟空才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玄奘,心里咯噔一下。
听说佛门最忌杀生,自己当着他的面,这么轻描淡写的杀了一头老虎,他肯定要叽叽歪歪数落个不停了。
烦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猴哥啊猴哥,杀性是真的重。
玄奘瞥了眼地上的虎尸,虽然有些咋舌对方出手的程度,但却没有什么斥责的念头,心中反而觉得十分安定。
不过这安全感简直爆棚啊。
他注意到孙悟空腰间那块几乎烂成布条的遮羞布,再看看地上这身完好的虎皮,心中已经明白,这应该就是对方经典时装虎皮裙的原材料了。
玄奘面上依旧维持着高僧的淡定,朝着一脸警惕的孙悟空赞许地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悟空。这孽畜凶得很,若非你出手,为师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啊?”孙悟空愣住了。
不骂我?还夸我?
这和尚,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不多时,夜幕降临。
悟空在山谷里扎营的地方升起了篝火。
玄奘正襟危坐,借着跳动的火光,从随身的包裹里,竟摸出了一个针线包和一把小剪刀。
孙悟空靠在山壁上,本来还在啃着野果,看到这一幕,嚼东西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大和尚,随身带这玩意儿干嘛?
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答案。
只见玄奘拿起那张被他撕下来的虎皮,先用山泉水仔细洗净血污,再用火烤干。
然后,他拿起剪刀,一点点修剪掉不规整的边缘,最后穿针引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
山谷里很安静。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针尖穿透坚韧虎皮时,那轻微而极富节奏的“簌簌”声。
孙悟空不啃果子了。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火光下,玄奘那张年轻又认真的侧脸。
看着那双本该捻动佛珠的修长手指,此刻正有些笨拙,却又无比专注地,为自己缝一条虎皮裙?
五百年了。
在花果山,猴子们敬他畏他。在天庭,神仙们鄙他夷他。在五指山,他更是个被遗忘的囚徒。
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任何事。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比这五指山的石头还要硬。
可现在,看着那跳动的火光,看着那穿梭的针线,孙悟空感觉自己那颗冰冷的心,正被那根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反复地刺穿着。
很酸,很涨。
还有点说不出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玄奘停下了手。
一条针脚虽然有些歪斜,但却十分结实,有模有样的虎皮裙完成了。
他将虎皮裙递到孙悟空面前。
“手艺粗糙,你先将就着穿吧。”
孙悟空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眶不知不觉,已经红透了。
玄奘见状,将虎皮裙放在他手边,然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十分坚定。
“悟空。”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当荣辱与共。”
轰!
“荣辱与共”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孙悟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五百年的冷漠,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接过那件还带着玄奘体温的虎皮裙,珍重的穿上,仿佛那是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感觉像被烧红的烙铁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这位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缓缓低下了他那五百年来从未低下的高傲头颅,一脸认真的说道。
“多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