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假期,在东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激起短暂的喧嚣涟漪后,便迅速归于沉寂。为期七天的狂欢与休憩落幕,紧绷的日常秩序,重新将每一个人拉回到既定的轨道上。
2020年5月6日,星期三。
清晨的阳光穿过羽丘女子学园的林荫道,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穿着崭新夏制服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假期里的趣闻,为沉寂了一周的校园重新注入了活力。
丰川祥子也在人群之中。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履端然,挺直的背脊让她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有气质。浅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划出柔和的弧度。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走着。
没有人能从她那副优雅而从容的外表下,看出任何一丝疲惫的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黄金周,她过得比任何一个上学的日子都要辛苦。父亲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酒瓶的数量有增无减。为了支付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她找了两份临时兼职,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回家后还要面对一片狼藉的房间和那个不省人事的人。
睡眠,成为了最奢侈的东西。
走进高一B班的教室,祥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预习今天的第一节课。周围的同学依旧在热烈地讨论着假期去了哪里玩,买了什么新东西,或是哪位偶像又发布了新单曲。
这些话题,离她的世界很遥远。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将自己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
……
上午的四节课,在粉笔敲击黑板的清脆声响和老师的讲课声中,波澜不惊地度过。
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热闹。
“欸,你们看学校公告栏了吗?今天下午有娱乐公司要来我们学校做宣讲和招募哎!”一个女生忽然举着手机,对周围的朋友说道。
“真的假的?哪家公司啊?”
“叫做‘Yayoi Music Ventures’,好像是羽贺集团旗下的子公司,规模很大的!”
“哇!是那个‘Yayoi’吗?他们公司出了好几个有名的偶像组合呢!他们来我们学校招人?是招偶像练习生吗?”
“好像是吧!海报上写着‘寻找下一个闪耀的你’,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话题的中心,迅速从假期趣闻转移到了这家突然来访的娱乐公司上。少女们兴奋地讨论着自己要不要去看看,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对着手机屏幕整理起了刘海。
祥子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娱乐公司?偶像?
这些词汇,对现在的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早上出门前准备好的、装着两个饭团的便当盒,安静地吃了起来。
她需要抓紧时间吃完午饭,然后去一趟音乐教室。
假期里,她一直没机会碰钢琴。她需要去确认一下自己的手感没有退步。毕竟,那是她仅剩的、或许还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了。
然而,就在她刚刚吃完一个饭团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拉开了。
一个同班的女生探进头来,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祥子的身上。
「丰川同学,音乐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祥子握着饭团的手,停顿了一下。
音乐老师?
她有些疑惑,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将剩下的那个饭团快速地吃完,收拾好便当盒,然后起身,离开了喧闹的教室。
……
与此同时,羽丘女子学园的音乐教室内。
羽贺弥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
几位穿着黑色正装、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的成年人,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
而在他的对面,羽丘的音乐老师,一位年约四十、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正有些局促地坐在钢琴凳上。
「羽贺……先生,」音乐老师斟酌着用词,「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我们学校能得到贵公司的青睐,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对于眼前这位少年,她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论年龄,他只是个和自己学生差不多的高中生。但论身份,他却是那个庞大商业集团的继承人,是今天这场校园招聘活动中,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您太客气了,请叫我羽贺就好。」羽贺弥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礼貌的微笑,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今天也只是跟着公司的前辈们过来学习一下流程而已,您不必这么拘谨。」
他的态度谦和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自然而然地,带着疏远的距离感。
「是、是这样啊……」音乐老师干笑了一声,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一直对羽丘的艺术教育很感兴趣。」羽贺弥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导了下去,「听说贵校在音乐方面,尤其是乐队活动上,一直都很有名。像现在很活跃的Afterglow乐队,就是从羽丘毕业的吧?」
「啊,是的!那几个孩子,是我看着她们从高一一直成长起来的,确实非常优秀!」提到自己的得意门生,音乐老师的脸上,立刻露出了自豪的神情,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就着乐队的话题,闲聊了几句。
羽贺弥始终保持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的姿态,时而点头,时而提出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让谈话的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轻松而愉快的状态里。
在音乐老师将自己知道的几支毕业生乐队都介绍了一遍之后,羽贺弥才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真正的目标。
「听起来,贵校真是人才辈出。」他微笑着称赞道,「那在作曲方面呢?除了乐队之外,学校里有没有在作曲或者编曲方面,表现得特别有天赋的学生?」
「作曲吗……」音乐老师闻言,沉吟了起来。
这个问题,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们高一年级,确实有一个学生,那个孩子叫丰川祥子,在作曲方面非常有才华。写过几首非常棒的曲子。」
羽贺弥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感兴趣的表情,「那她现在,也还在继续创作吗?」
「这个……」提到这个,音乐老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的神情,「虽然那还是还是会时不时来请教作曲的问题,但没有听说她参加过任何乐队活动。我问过她几次,她也都说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真是可惜了她的才华……」
鱼儿,上钩了。
「我能……见见这位丰川同学吗?」他用一种带着些许好奇和期待的语气问道,「我对您说的这位才华出众的学生,非常感兴趣。或许……我们公司能为她提供一些不一样的发展机会。」
音乐老师听到这话,眼睛立刻就亮了。
让有才华的学生得到更好的发展机会,这正是她作为一名教师,最希望看到的事情。而且,如果祥子真的能被这样的大公司看中,对学校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
她完全没有多想,立刻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她欣然道,「我现在就去叫她过来!她应该还在教室里吃午饭。」
……
祥子走在通往音乐教室的走廊上。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里斜斜地照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心里,还在猜测着音乐老师找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是关于之前她申请借用音乐教室练习钢琴的事情吗?还是说,又想劝她加入吹奏部?
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脚步,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深棕色的木门前。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成年人交谈的声音。
看来还有别的老师在。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领口,然后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音乐老师的声音。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那扇门。
「老师,您找我……」
她的话,在看清室内情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音乐教室里,确实有她的音乐老师。
但除了老师之外,还有好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看起来像是社会人士的成年人。
以及……
站在那些成年人身前,正侧对着她,和音乐老师说着什么的那个少年。
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还有那副……在记忆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轮廓的金丝眼镜。
祥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有些眼熟……也许见过?
在许久之前,曾在某次老钱新贵们的聚会上,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
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个少年,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上,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礼貌的,但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是“终于见到你了”的微笑。
那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的瞬间,丰川祥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是一种刻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成为各种场合的焦点,并且学会了如何用最完美无瑕的姿态去回应那些注视。
但此刻,她的内心却不像表面那般安静。
那张脸……
祥子在记忆的深处搜寻着。她可以确定,自己见过他。不是在羽丘,而是在更早之前,在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他是某个家族的继承人,和自己一样,是被父母带着来拓展人脉的、沉默的“道具”。
他们应该有过短暂的、礼节性的问候。点头,微笑,然后擦肩而过。
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在祥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礼貌表情。
就在她准备开口,用最标准的敬语询问老师找她有什么事的时候,那个少年,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好,丰川同学。」
他的声音很沉稳。他朝着祥子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个礼貌疏离的公式化微笑。
这个笑容,让祥子心中那一点模糊的熟悉感,忽地又消散了。
不,他看自己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那种眼神,是用来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进行商业接触的对象的。
是自己认错人了吗?
「初次见面。」少年继续说道,他的语气轻松,「我是羽贺弥,目前在Yayoi Music Ventures…嗯……做一点实习工作。」
他说着,朝旁边那几位西装革履的成年人示意了一下。
「今天我们公司来贵校进行宣讲,顺便也想看看能不能发掘一些有潜力的新人。刚才和老师聊天的时候,她向我推荐了你。我们可以聊一聊。」
「是老师过奖了……羽贺先生,您好。」她的声音柔和而标准,每一个发音都无可挑剔,「非常抱歉,我不太明白……您说的‘聊一聊’,具体是指什么呢?」
她的姿态谦恭,用词礼貌,但话语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即便是在这种落魄的境地里,这个女孩身上那股属于丰川家的、骄傲而矜持的气质,也丝毫没有被磨灭。
这很好。
「没什么复杂的事情。」羽贺弥的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了一些,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接个工作?」
「工作?」
她握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是的。」羽贺弥点了点头,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房间角落里的那架三角钢琴,「老师把你以前交的一些曲子demo给我听了几个,我觉得……嗯,还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那副神态,更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听了些什么。
「虽然在编曲的技巧和经验上,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很有趣。旋律的写法和情感的表达,都很有你自己的风格,和现在市面上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
「我们公司一直在做一些偶像企划。」羽贺弥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目的”,「但是呢,我个人不太喜欢现在那种千篇一律的偶像歌曲。所以就想找一些不一样的音乐人,来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简单来说,就是想邀请你,作为公司的签约音乐人,为我们提供曲目。」
「当然,不是让你去写那种模式化的应援歌。我们希望你能保持自己独特的风格,自由地去创作。公司不会对你的创作内容做过多干涉,只要最终成品符合我们的质量要求就可以了。」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份比较自由的、按件计酬的兼职。至于报酬,我想,应该会比你在外面做任何兼职,都要高得多。」
音乐教室里,一瞬间变得非常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学生们在操场上活动时的模糊喧嚣声。
祥子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制服鞋上。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工作……
签约音乐人……
自由创作……
还有……
远高于普通兼职的报酬……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对她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再去那些让人身心俱疲的餐厅打工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看那些客人的脸色,不用再忍受油烟和嘈杂了?
她是不是……就可以重新,用自己最骄傲、最擅长的方式,去赚钱,去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了?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自己?
这个世界上,有才华的音乐人那么多,比她专业、比她有经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为什么一家这么大的娱乐公司,会突然找上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甚至连一支像样的乐队都没有的高中一年级学生?
这太不合常理了。
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华丽的陷阱。
「为什么……是我呢?」
她终于还是抬起了头,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却很锐利,直直地看向羽贺弥,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面对她那充满审视的目光,羽贺弥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很随意地笑了一下,典型的富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式的傲慢。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你年轻,有天赋,像一张白纸,还没被这个行业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给污染。我觉得……你将来或许能写出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更轻松的姿态看着她。
「说白了,就当是一笔人情投资吧。反正对公司来说,签一个新人的花费,也费不了几个钱。成了,算我眼光好。不成,也就那么回事。无所谓。」
他说得有些傲慢失礼。但不知为何, 这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金钱味道的随性,反而让祥子心中的戒备,消解了一大半。
是的。
这才合理。
这不是什么慧眼识珠的伯乐,也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骗局。
这只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拿着公司的资源,在玩一场无伤大雅的、凭自己喜好进行的“新人发掘”游戏而已。
他不在乎成本,也不在乎结果。
他在乎的,只是“有趣”和“可能性”。
这个认知,让祥子的心里,涌上了一股非常复杂的、混杂着屈辱和一丝庆幸的奇特感觉。
屈辱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才华,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不费几个钱”的投资游戏。
庆幸的是,正因为是游戏,所以对方的目的才足够单纯。
他图的不是别的,只是一个结果。而这个过程,恰好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她或许可以接受的交易。
「我明白了。」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调式。
「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但是,这件事太突然了,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当然。」羽贺弥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设计简洁的黑色名片,站起身,走到了祥子面前。
他将名片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你不用急着答复。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没兴趣的话……」
「就当我没说过。」
他把选择的权利,完全地、毫无压力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祥子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名片,犹豫了片刻。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羽贺 弥。
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好的。」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羽贺弥对着一旁的音乐老师,再次露出了那个礼貌的微笑,「打扰您了,老师。」
「不打扰不打扰!随时欢迎!」音乐老师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
羽贺弥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音乐教室的门口走去。
在他与祥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他今日行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随性的插曲。
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地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喧闹的音乐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了祥子和音乐老师两个人。
老师后面的话,祥子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手中的那张小小的、黑色的卡片上。
卡片很硬,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
上面那个烫金的名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羽贺 弥。
祥子将那张名片,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