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简单的话，落入长崎素世的耳朵里，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的脸颊，在一瞬间升温，热度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怦、怦、怦”地加速跳动着，声音大到她担心会被对面的人听见。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穿着黑色连裤袜的腿上，双手紧张地攥住了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镜子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裙、看起来有些大胆又陌生的少女，真的是自己吗？
而他说……喜欢？
喜欢的是这件衣服，还是……穿着这件衣服的她？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她感觉到沙发那边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偷偷抬起眼帘，用余光瞥了一眼。
羽贺弥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饭后去结账一样理所当然。
「那个！」
素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点。
羽贺弥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询问她有什么事。
「我、我自己来！」素世的脸更红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说、说好了是……是我的谢礼……今天都是我来付钱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清水小姐所在的柜台前。
羽贺弥看着她那副有些慌乱的背影，没有再坚持。他只是双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清水小姐，这、这三套衣服，我都要了。麻烦您……」素世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好的，长崎小姐。」清水小姐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她似乎对眼前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她熟练地在收银机上操作着，「因为是羽贺君的朋友，所以给您打九折优惠。」
「哎？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这是老师之前就交代过的。」清水小姐微笑着说。
素世感谢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卡递了过去。
在等待结账和包装的间隙里，素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道视线持续地注视着，让她浑身都不自在。她不敢回头，只能假装饶有兴致地看着柜台上陈列的一些小饰品。
很快，清水小姐将一张签购单和卡片一起递还给了她。
「请在这里签字。」
素世签完字，清水小姐已经将她换下来的那套淡黄长裙，以及另外两套新衣服，都用印着店铺Logo的防尘袋装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设计典雅的硬质纸袋里。
「您的衣服，请拿好。」
「谢谢。」素世接过那三个袋子，感觉有些沉。
她转过身，看到羽贺弥还站在原地等她。
「嗯。」羽贺弥应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素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以为他要牵自己的手，心跳又是一阵失速。
结果，他的手，只是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三个购物袋中，最大、最沉的两个。
「我来拿吧。」他说。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自然，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素世的手里，只剩下了装着那件米白色衬衫裙的、最轻的一个袋子。
她的心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安心与一点点甜意的复杂情绪。
「谢谢……」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走吧。」羽贺弥没有在意她的道谢，只是转身朝着店门走去。
素世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走出店门，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
素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件连衣裙是露肩的设计，她还是第一次在室外穿这么……清凉的衣服。裸露在外的肩膀和锁骨，能清晰地感觉到风拂过的凉意。
街上的行人，似乎也都在若有若无地，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拉扯领口，或者用头发遮挡一下自己的肩膀。
「不适应吗？」
羽贺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他正侧着脸看她。傍晚的光线，柔和了他脸部的轮廓，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街边店铺的霓虹灯光，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温柔。
「有、有一点……」素世诚实地回答。
「很好看。」羽贺弥忽然说。
「哎？」
「我说，你穿这身很好看。」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很认真，「所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抬头挺胸地走就好了。秉持优雅。」
他的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凉意和内心的不安。
素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映着城市灯火的灰色眼瞳。她感觉自己那颗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起来。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挺直了背脊。
「嗯。」
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银座街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商店和百货公司，都亮起了璀璨的灯光。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播放着五光十色的影像。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包裹在一层流光溢彩的梦幻滤镜里。
素世走在羽贺弥的身边，步子迈得很小。
她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穿着和他一起挑选的衣服，走在他身边。他手里还提着自己买给他的、以及他为自己挑选的“战利品”。
这……
这真的，就像是……
情侣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始终保持着一种温热的状态。
她原本的计划，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关于祥子的、沉重的、需要小心翼翼才能开口的请求，在此刻这种气氛下，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不想。
不想用那个话题，来打破眼前这份……或许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美好的幻觉。
她只想让这一刻，再延长一些。
哪怕只有一小会儿也好。
他们没有再去逛别的服装店。羽贺弥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带着她拐进了一家大型书店。
书店里的气氛，比外面的街道要安静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书本和咖啡的香气。
羽贺弥很自然地走向了文学区，而素世，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向了音乐杂志的区域。
她假装在翻看着最新的乐队杂志，但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站在不远处书架前的、穿着淡灰色西装的背影。
他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低头翻看着。金丝眼镜下的侧脸，显得专注而认真。
素世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
她想走过去，问问他在看什么书。想和他聊聊彼此喜欢的作家。想……更多地了解他一点。
可是，她又不敢。
她害怕自己的靠进，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就这样，隔着几个书架的距离，偷偷地看着他。
……
两人从书店里出来，重新汇入了银座夜晚的人潮。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建筑轮廓被无数的霓虹灯勾勒得清晰可见，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流转着绚丽的光影，将行人的脸庞也映照得五光十色。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素世黑色的裙摆和羽贺弥西装的衣角。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车辆驶过路面的轮胎摩擦声，商店里传出的流行音乐，以及身边人群嘈杂的交谈声。
这个世界喧嚣、明亮，充满了活力。
他们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
羽贺弥一手提着两个购物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步履从容。素世则抱着那个最轻的纸袋，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错前行的脚尖上。
白天那种轻松愉快的氛围，在“即将分别”这个心照不宣的事实面前，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素世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收紧。
时间不多了。
她对自己说。
而那个最重要的请求，她依然没有说出口。
她一整天都在寻找机会，但又一整天都在错过机会。每一次话到嘴边，她都因为害怕破坏眼前的气氛而退缩了。
现在，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长崎素世，你真是个没用的人。
她咬紧了下唇，抱着纸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
就在这时，走在她身旁的羽贺弥，忽然停下了脚步。
素世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向前多走了两步，才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她连忙停下，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羽贺弥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街边店铺橱窗透出的明亮灯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她，而是抬起头，看着对面大楼上一块巨大的、正在播放着sumimi新歌MV的广告牌。三角初华和纯田真奈那甜美的笑容，照亮了半个夜空。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才像是终于欣赏完毕似的，将视线重新移回到素世的脸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很轻松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笑意”的表情。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周围斑斓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眼神里的具体情绪。
「长崎小姐。」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今天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瞬间劈中了素世。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否认。
「没、没有……」
这个词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流光溢彩的夜色。她看到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笃定。那不是一个试探性的询问，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陈述。
他看穿了她。
看穿了她一整天的坐立不安，看穿了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这个认知，让素世那句苍白的谎言，彻底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不受控制地开始躲闪，看向地面，看向旁边路过的行人，就是不敢再去看他的脸。
羽贺弥看着她那副有些慌乱的、像被戳穿了心事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再逼进，也没有给她更多的时间去组织谎言。
他只是用一种非常淡然的、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猜，」他说，「是关于丰川祥子的事情？」
这一次，他甚至连疑问的语气都省去了。
素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在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面前，都瞬间土崩瓦解。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没有说破，就这么安静地，陪着她演了一整天的戏。
一股混合着窘迫、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动的复杂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感觉自己的鼻尖，有点发酸。
她不再躲闪，也没有再试图辩解。
她只是抬起头，重新对上他的视线，然后，非常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音节，承认了所有。
看到她点头，羽贺弥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他朝她走进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现在，他们只隔着一步之遥。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清爽的、混杂着织物柔顺剂和一点点书卷气的味道。
「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和可靠。
「我尽量帮。」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素世心中那把锁了一整天的、沉重的闸门。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担忧、愧疚和无助，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我昨天……偷偷去看了小祥。」
羽贺弥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她……在一家家庭餐厅里打工。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对着客人鞠躬，端着很重的盘子……」素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她看起来很累，非常累。和我认识的那个小祥，完全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精致的购物袋。
「我今天……买了很多新衣服，吃了一顿很贵的午餐……可是小祥她……她却在为了生计那么辛苦地工作着。」
「我觉得自己很过分，很自私……」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眶里滑落，砸在了手背上。
她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睛。
「抱歉……我不是想哭的……」
羽贺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别哭”或者“这不是你的错”之类安慰的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
素世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洁白的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
「谢谢……」
她用纸巾，轻轻地按了按眼角。
「所以，」羽贺弥等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重新开口，「你今天约我出来，其实是想让我帮忙，对吗？」
「……嗯。」素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已经比刚才要稳定了许多，「我不能直接去找她，更不能直接给她钱。小祥的自尊心很强，她绝对不会接受朋友的施舍和同情。而且……她会以为是小睦告诉我的，会去责怪小睦的……小睦是无辜的。」
她将自己的顾虑，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能不能……能不能拜托羽贺同学……」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蓝色眼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知道，羽贺同学的家里……好像有娱乐产业相关的公司。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创造一个‘偶然’的机会？」
「比如，让公司的人‘偶然’地发现小祥的音乐才能，然后……以一份正式的工作合同的形式，邀请她为公司谱曲或者编曲。这样……这样她就可以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得一份体面又稳定的收入，既不会伤害到她的自尊，也不会让她觉得是我们在同情她……」
她一口气，将自己思考了一整晚的计划，完整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便屏住了呼吸，紧张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羽贺弥。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喧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
他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会觉得她的想法太天真，太异想天开？还是会觉得她太有心机，居然想利用他到这种地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羽贺弥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戴着金丝眼镜的、灰色的眼瞳里，情绪很淡，看不出是同意还是拒绝。
就在素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
「可以。」
他说。
他雅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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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图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