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穿过廉价出租屋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道灰白色的光带。
丰川祥子睁开眼睛。
她一夜未眠。
闹钟设定的时间是六点半,但现在,时钟的指针才刚刚指向五点。她却再也没有丝毫睡意。
她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身,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昨晚,她只是靠着墙壁,在矮脚茶几旁,枯坐了一整夜。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父亲喝剩的廉价酒精和食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不快的气味。隔壁房间里,传来父亲沉重而浑浊的鼾声。
祥子没有去看那边。
她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矮脚茶几上。
那张黑色的、设计简洁的名片,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的编辑界面。
收件人那一栏,是昨天刚刚存入的、属于“羽贺弥”的号码。
而信息正文,则是一段经过了无数次修改、措辞严谨到几乎刻板的文字。
她盯着那段文字,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
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没什么血色、但依旧精致的脸庞。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指尖距离那个“发送”的虚拟按键,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最终,她闭上了眼睛。指尖按下。
【发送成功】
祥子松开了手,手机从她的掌心滑落,掉在了柔软的毛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上午七点三十。
羽贺弥的公寓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
他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灰色的丝质家居服,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正不紧不慢地操作着那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咖啡机。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洒进来,将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将刚刚煮好的咖啡倒进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里,端着杯子,走到了餐桌旁。
那支素世送给他的钢笔,就安静地躺在桌面上的一本摊开的书旁边。
他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边,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准备喝一口。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那部黑色工作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未读的短信。
他点开了那条信息。
「羽贺先生:
贵安。
我是昨日在羽丘女子学园与您会面的丰川祥子。
关于您所提出的签约音乐人一职,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接受您的邀请。
对于您给予的宝贵机会,我深表感谢。
关于后续的具体事宜,我随时等候您的联络。
冒昧打扰,非常抱歉。
丰川祥子 敬上」
整条短信,从称呼到落款,都使用了最无可挑剔的敬语。标点符号的使用也一丝不苟,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属于旧式大家族的、严谨而克制的教养。
就像是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商业信函范本。
羽贺弥看着这条短信,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果然。
他单手拿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着。
「丰川同学:
信息收到。欢迎你的加入。
关于合同的细节以及后续的工作安排,今天下午会由公司的法务和制作人与你联系,请保持手机畅通。
羽贺弥」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私人情绪的流露。这是一条来自“上级”的、纯粹的工作指令。
点击发送后,他将这部黑色的工作手机,重新放回了桌面上,不再去看它一眼。
他端起那杯已经稍稍放凉的咖啡,喝了一口。醇厚的、带着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唉,还是糖加少了。
然后,他拿起了自己的另一部私人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置顶的聊天框。
聊天框的昵称是“Soyo”。
羽贺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措辞。
最终,他只输入了几个字,便按下了发送。
「她同意了。」
……
东京港区,六本木。
在一间装修现代、视野开阔的高层复式公寓里。
长崎素世正坐在餐桌前,小口地吃着盘子里涂抹了黄油和果酱的吐司。
餐桌很大,但此刻,又只有她一个人。
母亲今天似乎又要加班,早上六点多就留了张字条出门了。
空旷的餐厅里,只有她用刀叉切割食物时,发出的轻微的、与盘子碰撞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咀嚼着食物,视线时不时地,会飘向放在手边的手机。
从昨天分开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再联系过羽贺弥。
她不知道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祥子……会联系他吗?会答应吗?
她不敢问。
她怕自己的催促,会显得太过急切,会给他带来困扰。
毕竟,他已经帮了她太多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素世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有些慌乱地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羽贺同学”的、未读的LINE消息。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开了那条消息的通知。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她同意了。」
她反复地,将那四个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同意了。
小祥她……同意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释然。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小祥……
你终于……
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她一边无声地哭着,一边用另一只还在颤抖的手,努力地在屏幕上打着字。
她想对他说谢谢。
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多么地感激他。
但是,打出来的字,却因为泪水的干扰,变得歪歪扭扭,语无伦次。
她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她只是发出了一句最简单,也最能代表她此刻心情的话。
「谢谢你……羽贺同学……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
羽贺弥对此倒是没什么感想。
帮助了一个人,解决了一桩麻烦,收到了一串感谢。这些事情在他的人生中,算不上什么值得被特别标记的节点。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很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衣帽间。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走走。
走出门外,走在街道。
风是温和的,带着晚春特有的、微热的气息。街道两旁的行道树,绿意盎然。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远处,传来车辆行驶的引擎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羽贺弥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他没有特定的目的地。
去书店吗?前天才去过。
去咖啡馆?家里的咖啡豆刚刚才开封。
去商场?没什么想买的东西。
他就这样,随意地走着,像一片落叶,任由街道的人流,将他带向未知的方向。
他穿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一些的小路。路两旁,是一些独立的住宅和一些小型的、看起来很有格调的店铺。有花店,有杂货铺,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本日定休”牌子的古董店。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视线随意地在周围扫过。
看着花店门口摆放着的、开得正盛的绣球花。看着杂货铺橱窗里,陈列着的奇形怪状的陶瓷器皿。看着一只橘色的猫,懒洋洋地趴在一户人家的围墙上,眯着眼睛打盹。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完全放空的状态。
没有去想关于丰川祥子的合同细节,也没有去回味长崎素世那总是似乎怀揣心事的脸。那些事情,都已经翻篇了。
他只是单纯地,在感受着此刻。
感受着风,感受着阳光,感受着这个城市在他身边,缓慢流淌的、日常的节奏。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左边,通往商业区的方向,那边更热闹,店铺也更多。
右边,则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他正准备凭直觉随便选一条路继续走下去的时候,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那个女孩。
那个在几天前的傍晚,独自一人坐在废弃停车场台阶上的、有着银白色头发和异色双瞳的女孩。
要乐奈。
他想起了她抱着那把酒红色的电吉他,进行的那场“无声的演奏”。想起了她那双清澈又带着一点点野性的、像猫一样的眼睛。
还有她说的,那句“它说你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有趣的女人。
羽贺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
今天,她还会在那里吗?
那个叫做SPACE的、已经变关闭的Live House旧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个目的地。
与其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如……去确认一下这个小小的疑问。
这似乎比去任何一家书店或者咖啡馆,都要来得更有趣一些。
他不再犹豫,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往车站走去。
去看看那只自由自在的野猫,今天是否也会在那里晒太阳。
他的脚步,比刚才稍微加快了一些。
从世田谷区到池袋,需要换乘一次电车。
上午十点多的车厢里,已经没有了早高峰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但座位依旧是满的,还有不少人站着。穿着各式通勤装的成年人,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或疲惫或麻木的神情,随着电车的晃动而摇摆。
羽贺弥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单手拉着吊环。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听音乐。只是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连成一片的城市建筑。灰色的公寓楼、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低矮的民居,以及穿插其间的、密密麻麻的电线杆。
一切都是东京最寻常的景象。
在涩谷站换乘山手线时,人流稍微多了一些。他跟着人群,走进另一节车厢,依旧是那个靠门的位置。
电车再次启动,报站的女声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一个个熟悉的站名。
原宿、代代木、新宿……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平平无奇的脸。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幽灵。一个脱离了“学生”这个既定身份,又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人”那个轨道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幽灵。周围的世界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只有他,像一个多出来的、无所事事的旁观者。
电车驶入池袋站的月台。
“叮咚——”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人声、广播声和冷气的、属于大型车站的独特气流,迎面扑来。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穿过长长的站台和略显复杂的换乘通道,最终从东口走了出来。
阳光,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刺眼。
池袋站东口,永远是这副热闹非凡的样子。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偶像组合的广告,百货公司的门口人来人往,街头艺人正在调试着自己的音响,发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羽贺弥对这些喧嚣视若无睹。他凭着几天前的记忆,熟练地穿过人行横道,拐进了一条侧面的街道。
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安静。大型的商业设施被小型的店铺和居民楼所取代,行人的脚步也变得不再那么匆忙。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那个熟悉的、已经改建成停车场的空地,出现在了眼前。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白色的光。停车场里停着三四辆车,车窗反射着天空的蓝色。几只麻雀落在旁边的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上次见到那个女孩时,坐着的那个台阶,此刻空空如也。
没有那个抱着酒红色吉他箱的、娇小的身影。也没有那只橘色野猫。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张褪了色的风景照。
羽贺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片空地上扫了一圈,确认这里确实没有任何人。
好吧,毕竟也不是什么固定刷新点,没见到也是正常。
原本就没抱太大的期望。能遇到是偶然,遇不到才是常态。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
五月七日,星期四,上午十一点。
啊……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今天是上学日。
那个叫要乐奈的女孩,看起来也就国中或者高一的样子。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理所当然地,应该在学校的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而不是抱着吉他,坐在这种地方。
果然还是当幽灵太久了,连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给忘了。
他自己因为已经被大学提前录取,早就进入了事实上的“假期”,以至于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也都和他一样清闲。
真是高高在上呢,哈基me。
他用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轻松的语气,在心里吐槽了自己一句。
既然想找的人不在,那继续待在这里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插回裤子口袋里。
那么,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难得来一次池袋,就这么回去,似乎也有些无趣。
不如……就在这随便逛逛吧。
他对池袋这个地方,其实不算特别熟悉。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探索一下那些没走过的小路,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