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亚瑟先生派人送来的十个盒子,在昕旦未曾跃出地面的时候就已经整齐地摆在了书店的门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这些盒子并不大,只是有些压手,在维尔汀晃动的时候会发出水银汩汩的声音。
在箱子一角上用青铜打下了金黄的徽记,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独属于教会的东西。
在昨晚的搏斗**现的可怖伤疤,此刻已经用水泥糊住了表皮,然而一股深重的鱼腥味在街道上蔓延,从这头晃晃悠悠到另一头。
阿尔贝蒂娜似乎从未如此安静过,在泥土中,在墙壁上,在玻璃外,满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脚印。有的新鲜,有的陈旧,但手掌并用的痕迹很难让人忘记那些本该被遗忘到不可遗忘的东西。
她细细咂摸着其中的味道,终于在脑海勾勒出成千上百条长着人头的鱼,反着身体,手脚并用地在墙上攀附着的绘图。
——那似乎还称不上可怕,只是因为有些人死了,或者说,死的人有点多了。
“把它们搬进来吧。”
在联邦通行的语言之中区分了单词的阴性中性与阳性,但对这些东西,维尔汀只能用中性称谓。
伊薇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的箱子捧在身前。几根木屑会在晦暗的阳光下飞舞,好似不时落下的长发。
她的动作极轻,让人不免想到在窗户上蹑手蹑脚的猫,在瓶中飘荡的水母,在枝头上蛰伏的蝉和其他。
“放在这就好。”
维尔汀领着她走进了地下室,这是每个秘密教团都会有的地方,有的放在橱柜之后,有的放在橱柜之下。
对她而言,上任店长留下的唯一遗产就是这些绵延的地下室。里面什么都没有,或许就是留给她来填满的财产。
“从上倒下,按编号打开。”
没有撬棍,伊薇特用最原始的方式,也就是力量扒开了铆钉。在第一个盒子之中,用簇拥着的黄色丝绸包裹着一个完整的瓶子。
瓶子之中满是粘稠好似水银的液体,那东西同样也有超越固体和液体双重法则的性质,也唯有此,才能包裹住那团形如人体的东西。
维尔汀和伊薇特对视一眼,随即把温热的瓶子捧在怀中,她越是注视,就越能感受到其中的温度,越来越多的晶体随着她的注视而析出,又在她视线偏移过后溶解腐坏。
近乎璀璨的黄色混着许多如同胶质的东西,没有拂晓仅知晓一种颜色。没有天空仅知晓一种拂晓。
里面的小人终于在她注视的时候睁开了双眼,用好奇的目光看了回来。
它赤身裸体,像是人的概念性表达,换言之,它比所有人都要像人,又要比所有人都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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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瓶中小人】
【可使用】
【效果:你知道,它是人,对吧?】
【注解:这是炼金术的最高结晶,是大行的功业,是司辰的馈赠,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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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小人...”
“原来不知凡人的传说...是真的?”
伊薇特压低了声线,从来不会颤抖的手也开始轻轻摇晃。
——不知凡人?
这个名号就是【守夜人】在深入辉光之前,位列【司辰】的尊讳。不知凡人与其他人不同,他研习了【燧石】的技艺,即塑形与再造的技法——炼金术。在经过了黑化、黄化、红化之后,不知凡人达成了炼金术的至高成就。
——也就是创造生命。
【瓶中小人】的传闻维尔汀当然也有所耳闻,在【夜勤时代】之前,【路权战争】之后,【守夜人】的具名者,伟大的炼金术士帕拉塞尔修斯,曾经公布过创造生命的方法。
祂试图指出,把萃取得到的生命精华密封起来,用最高程度的马粪腐烂,持续四十天,就能很容易地看到它开始有生命、移动和蠕动。过了这段时间,它就会变得像人一样,但却是透明的,没有身体。在这之后,如果它每天都被谨慎地滋养,加以【人血之奥秘】,并在四十个星期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马的热量,它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婴儿,拥有女人所生的婴儿的所有器官,但它会小得多。
如果把它放在一块白布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用人血和其他成分的混合物熏蒸,月亮就会在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满月。如果把它斩首,把它的血给一个人喝,这个人就会变成牛或羊的形状;但如果用它涂抹,他就会变成猿猴。如果小人在一间黑暗的房子里被喂养四十天,以血和牛奶为食,然后从它的肚子里掏出内脏,抹在某人的手上和脚上,他可能会在水上行走,或在眨眼之间环游世界。活着的时候保持一年,然后放在牛奶和雨水的浴池里,它就会说出发生在远方的事情。
——此事在《物性论》中亦有记载。
很明显,无论这个配方是否是为真,这些小人是否有这样的神奇能力,但是【瓶中小人】是真的,而且永远是真的。
对伊薇特而言,这就是圣物;对维尔汀而言,这就是极佳的实验材料。
——还好事情没有走到维尔汀最不想看到的地步。
然后呢,开盖即食?
维尔汀不由得思考起该如何进行实验。如此珍贵的道具教会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如果不好好想想办法利用一下,就实在暴殄天物了。
她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
良久,在维尔汀给每个罐子编好号,放在单独的隔间之中,又把培养皿中的黑色阴影按照比例滴落入罐子之中后,她才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这些阴影应当有自己的潜伏期,然而,知道它们的成体和【月】之道途有关,维尔汀就能想办法用漫宿精神面的力量催熟,比如大剂量的月光照射,或者海水提取的培养液,又或者一碗温热的南瓜汤。
——她最欢南瓜汤,能在制作的时候剩下很多事情,顺便填饱肚子。
总而言之,只有在获得了实验体的数据之后,维尔汀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这花不了多少时间。
“伊薇特小姐,请您记住,接下来的几天,请认真的记录实验体的变化。”
“我推测,它们的形态会在第二天的第十六个小时发生改变,请在这个时候保存其中一个样本。”
“以此类推,在每一个阶段发生改变的时候,都请留下相应的样本。”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骗你的,可能一个人都救不下。
但是如果维尔汀不去做,那么真的就没有希望了。
“您这是要去哪?”
伊薇特嗅到了其中的味道,直接刺穿了用语言和谎言编织的帷幕。
“我要去收点利息。”
她回答的简短,是为了避免麻烦。
“我陪你去。”
另一个女孩说的更简短。
“不,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情。”
尽管维尔汀要矮上一个脑袋,然而她还是踮起脚,用手指点在伊薇特的唇间,
那里湿湿软软,让人不免想起身体健康的鹿。
“你首先得照顾我们的实验体,其次,你还得替我送两封信。”
“如果有访客造访,请让她于此等候,直到我回来。”
“他们欠了我人情,她们得等着。”
“请相信我,伊薇特小姐。”
维尔汀真诚的目光和真挚的语气不容拒绝,在这可以融化石头的目光下,面前的女孩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悉听尊便,店长。”
在工作的时候,她学会了称呼职务,这样,她们终于可以一起编织取之不尽的过去了。
...
维尔汀很少主动去拜访自己的顾客,因为,首先,她要准备很多东西。
罗盘玫瑰的仪轨倒是其次,莫兰书店作为浪游旅人的圣所,这些东西是常备之物。
但她还要准备很多材料,比如一张仅凭记忆精炼出的照片,还非得是用手绘制的客人影像;一只大而无用的紫晶石灵摆,还有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幼龙骨架。
这些会让维尔汀本来就干涸的资产变得更加贫瘠,但到底是穿行在历史之间,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的。
“我拜请浪游旅人。”
“永不停歇之神,遍历诸史之神,穿行闰时之神。”
“我的旅程从此刻开始,谅必不会在此终结。”
这是祈请【司辰】目光的仪式,而维尔汀绝不担心仪式的【影响】不够,毕竟自家司辰永远瞩目自己,似乎从未将目光移开。
而对于那些不被【司辰】钟爱的幸运儿而言,他们要博取【司辰】的青睐,就必须要提供足够的影响,这是好事,但似乎这群学徒从未明白。
几乎在祈请发出的瞬间,仪式立刻就得到了回应。
贵紫色的深沉光芒从客厅中央的灵摆之中展开,那张手绘的人鱼拙劣无比,却在此刻飘荡在空中,在悠久的联系之中圈画出一扇贯穿历史的门户。
熟悉的历史味道好似红酒,又像盛开的四旬斋玫瑰。
维尔汀对此早有预料,在伊薇特的目送之中踏入了光芒铸造的门户。
...
“阿塞纳斯小姐,你的信。”
被冠以阿塞纳斯之名的女孩转过了身,用娇俏的眉眼打量着眼前的店主。
那份恶意**裸,而无牵挂,丝毫不加以掩饰,贪馋地在她窈窕的曲线上回荡着。
她不厌恶,反而大方而慷慨地展露着自己的美丽,用近乎挑逗的方式在他手上轻点着
她追随着自己的父亲的脚步,来到了哈姆雷特小镇才刚满三天,她的行踪也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在那个女孩造访,收回了她的书籍之后,阿塞纳斯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校准自己的道路,把那些已经吞噬干净的血肉重新和自己的血肉分离,通过置换成自己亲手创造的器官,一点一点地和觊觎躯壳的外神搏斗着。
如果不是她父亲留下的手稿中记载了这片土地之上有着诸多怪形异状的生物,否则,她才不会来到这片几乎被诅咒的土地。
“所以,您瞧见是谁送来的吗?”
她低吟着开口,对此稍有期待。
“嗨,没看见。”
“我们这的邮递员已经死了好久,上头也没人肯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又吞咽着口水,显得急不可耐,充满了食欲。
很巧,阿塞纳斯小姐也同样如此。
“那真是...”
“可惜...?”
她扫过了信上的文字,随即呆立在当场。
火漆印上留下了清晰的罗盘玫瑰,而在那之下是个她许久未曾耳闻,也许久没有见过的名字。
“维尔汀·克莱因?”
她不可置信地喊出了声。
...
“维尔汀·克莱因?”
康斯坦丁也同样惊呼出声,而躺在他身边的女伴也被这阵动静吓到清醒。
“怎么了?约翰?”
她的手指在金发男人的身上摩挲着,用指尖勾画着一圈一圈的图案,和那已然展开的罗盘玫瑰一个样子。
“我的朋友...”
“见鬼,她怎么找到我的?”
他才刚醒,点了支烟,这东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床头。
康斯坦丁骗过很多人,得罪过很多人,其中很多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这个女孩,始终让他记忆犹新。
“你的朋友?”
她的话语里满是不屑和讥讽,她顺势张开了嘴,那条如蛇般漫长的舌头就在他的耳边晃荡着:“你有个狗屁朋友。”
“不,你不明白。”
他抓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胡乱地往身上套着,地上的裤子也被他蹬在了腿上:“她找到我了,我得赶紧走...”
“他妈的康斯坦丁,你以为睡了恶魔就能这么跑了?”
一股厚重的硫磺味从床上传来,炽热的气浪从窗外的缝隙中吹来,天边一如既往的红,却比猩红的鲜血也要红。
“拜托,我睡过的恶魔比你想的还多...”
“你算是差劲的那个?”
他带着深深的疲惫打了个响指,夹杂着光芒的锁链从床下伸出,把她死死地拷在了床上。
“不,康斯坦丁,你要干什么?”
“送你回老家,别感谢我。”
他把烟头扔了回去,点着了床单。
“不!”
一阵凄厉的哀嚎传来,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康斯坦丁,你这个贱人!”
“我会扒了你的皮,把你这个表字样的东西塞进我的**”
恶魔的刑罚毫无新意,丝毫没有想象力,康斯坦丁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那个女孩,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女孩是怎么杀死那头恶魔的。
直到现在,那尊青铜女神像,依旧还是一摊铜水。